「萬年前,我在魔界拔劍之前,你是不是就在九幽殿裡?」雲初玖問。
舊影點頭。「在。就在偏殿,隔著屏風看著。」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你那天穿了神界白裙,很好看。」
雲初玖沒被誇軟,接著道:「我刺他,你也不出來?」舊影沉默。
好一會兒才道:「出來做什麼。你們打起來,魔界都驚了。我怕你見了我,又以為是他使了幻術。我怕你更難過。」雲初玖閉了閉眼,似在壓什麼。
再睜眼時,她看向帝臨:「你也早知道,我刺你,是把你當成了他。」
帝臨「嗯」了一聲:「知道。那時我想,你總會知道是我。」
雲初玖問:「那你知道我不是真的想殺你嗎?」
帝臨垂下眼,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後來知道。當日你用劍時,眼底全是委屈。我若還手,顯得我太欺負人。」雲初玖笑了一聲,不輕不重,像把壓了萬年的砂都笑散了。
她說:「你倒是知道讓著我。」
帝臨道:「那時不知道你會不會真下死手。但我見你眼睛紅著,就想,讓你刺一下也無妨。」
他停了下,「你果然沒刺深。」
雲初玖不接這茬,只偏頭看舊影:「你叫什麼名字?」舊影一怔。
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道:「沒有。」
雲初玖點頭:「我知道你沒有。所以我想給你取一個。」
她看著他那張和帝臨一模一樣、卻因多年孤絕而多了幾分陰鬱的臉,道:「你是他的半身,又是在萬年前撿到我的人。你該與他同姓。從今日起,你便叫帝影。」她說得極乾脆,像給一株無名老樹系上一塊新牌。
舊影眼睫顫了顫,重複道:「帝影。」這兩個字從他喉嚨里滾出來,又啞又輕,像一顆在水底埋了萬年的種子,終於被人叫出了名姓。
雲初玖「嗯」了聲:「以後我若去神界,你便叫帝影上神;若去魔界,你便是魔尊的弟弟。旁人問起來,你就說,是我取的。」帝影半晌沒說話,最後只極低極低地「嗯」了一聲。
他垂著頭,銀髮遮了半張臉,只看見那隻搭在膝上的手,指節青白,輕顫著。
雲初玖也沒去哄,只對帝臨道:「你們兩個,這些天就在書院住下。誰也不許偷跑。」帝臨挑眉,似想說什麼。
雲初玖不給他機會,接著道:「這是罰。一個不告訴我你早知實情,一個一萬年不來找我。膽小鬼。罰你們在我島上做十天苦力。」帝臨:「……」帝影:「……」
雲初玖繼續道:「後山要劈柴,靈田要翻土。二師兄前幾日說我的桃花島該修條新路,正好,你們倆去搬石。鳳果果與金鱗會盯著你們幹活。白瑾記帳,鳳啾當監工。」
鳳啾一聽,立馬來了精神,從她懷裡站起來,挺起小胸脯,翅膀一扇,朝帝臨和帝影分別叫了一聲,像在說:聽見沒,你們歸我管了。金鱗更絕,直接叼了根不知從哪撿來的小樹枝,圍著兩人轉圈,尾巴搖得極歡。白瑾端坐一旁,像已經攤開了它的小帳本。
帝臨看著這架勢,終於極輕地嘆了口氣:「你倒是會罰。」雲初玖道:「我還會加罰。若這十天裡,你們哪一個再躲,再瞞,再去外頭跟人拼命前不同我商量,我便把桃花島關了,去神界住上一年。你們自己看著辦。」帝臨和帝影同時坐直了身子。
這一句,比什麼都管用。
雲初玖見他們這樣,總算彎起唇角,從石桌上倒了三盞茶,一盞推給帝臨,一盞推給帝影,一盞自己端起來,極輕地碰了碰他們的杯沿。
她說:「以茶代酒。為你們一個不再瞞,一個不再躲。」帝臨接過去,飲盡。帝影也接過去,像接了一場極遲極遲的團圓。
他喝茶時,手指仍有些抖。
雲初玖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從空間裡取出那根極舊的、已經褪色的髮帶,極緩地放在帝影面前:「這本來是你的。我替你收著,等合適的日子,再還你。」帝影伸手去拿,又停住,只隔著空氣撫了撫那根髮帶。
他啞著嗓子道:「你替我收著,像以前一樣。」雲初玖點點頭,將髮帶重新放回空間。滿院桃花忽然落得更多了些,像落著一場極慢極輕的雨。
夜裡,三隻小的都睡下後,雲初玖獨自去了書院最高處。
她站在觀星台上,仰頭看天。
天幕極低,星星極亮。
自從她醒來,整片天的星位都像重新排過。
她伸手掐了道極淡的訣,神息從指尖無聲散開,像從她身體裡生出一層看不見的霧。
片刻,她眉心極輕地擰起來。
她想起一些事。
想起神界被封前夜,父神把還在沉睡的她塞進九轉輪迴盤,說:「阿衍,你是神界最後的火種。等有一日,你醒了,不要怕。神界沒有死,它只是睡了。」
母神在旁邊紅著眼,把一塊極小的金印繫到她脖子上,說:「阿衍,別怪父神母神。這門關不上,天就要塌。」她那時不懂。現在她全懂了。
為什麼白家的人總咬著她不放。
為什麼那個幕後之人,寧願借白家之手,也要毀她一次次轉世。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下界幾座城,也不是魔界的一處陣眼。他們是要通過她身上最後一點神界本源,重新推開神界那扇門。
而她的父神母神,萬年前便把門裡的東西與門外的野心一併封死。
白家、夜鴉衛、還有那個躲在更深處的人,都知道這個秘密。所以,她要立刻動身。可單憑自己,便是再強,也不能隻身去闖那地方。母親還被鎖著。妹妹需要時間恢復。帝臨的傷也要再養一陣。她需要把人手派齊。
正想著,袖中傳音玉忽然亮了。
是晚月的聲音,又清又穩:「主君,陣侍與器侍已歸位。四侍齊全。我們正往書院趕。最遲後日到。」雲初玖捏著玉,好一會兒沒說話。
末了,只道:「路上當心,別驚動白家。我給你們留門。」玉那頭低低一疊聲應下,還有墨玄極輕極短地補了句:「主君,我們都回來了。」
雲初玖「嗯」了一聲,放下傳音玉。
她轉過身,朝桃花島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仰頭望向極北方向。母親。沈清辭。她在心裡把那個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她抬手,極輕極穩地掐了個追源訣。神息如縷,穿雲越山,往極遠極冷的極北禁地探去。
片刻後,她睜眼。
那是極北更高的地方,無回崖之外的另一片絕境。
母親的血在深處微微發燙,像給她的神息以極輕極輕的回應。
她收回手,轉身朝住處走去。
沒有猶豫。
明日,等四侍到了,她便出發。
去救母親。
這一回,她誰也不會再弄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