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桃花島外便有了動靜。
雲初玖正坐在窗邊束髮，墨紫發繩繞到一半，手指忽然頓住。
她偏頭朝島外望去。
晨霧未散，桃林外的小徑上，幾道極輕極穩的腳步聲正朝這邊行來。
那步子她聽了太多年，萬年前在帝都城牆上，萬年後在荒州古城裡，從來都是同一個節奏。
她放下發繩，快步推門出去，鳳啾和金鱗一左一右跟在她腳邊，白瑾也醒了，蹲在她肩頭，琥珀色大眼朝小徑盡頭望著。
最先穿過晨霧的是晚月。
她穿了身淡青色的勁裝，袖口和領口繡著極細的銀白符紋，長發用一根素銀簪挽成髻，簪頭那彎新月的弧度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冷光。
她身後半步跟著潮生——墨玄。他還是那副清瘦的少年模樣，深灰勁裝，袖口紮緊，腰間掛著兩隻小丹瓶，黑髮束得利落，那雙純黑的眼瞳在晨霧裡亮得驚人。
再往後，是兩個雲初玖許久沒見、卻一眼便認出的人。
一個是身形修長的青年，面容清雋，眉眼間帶著一股極淡的疏離和專注。
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長袍，袖口和衣擺上都繡著密密麻麻的陣紋，每一道都在極緩極緩地流轉著微光。他走路的姿勢極穩，每一步都踩在桃林小徑最平整的位置，像腳下隨時鋪著一張看不見的陣圖。
雲初玖認得他——陣侍，洛塵。
萬年前，他曾在帝都城牆上以一人之力布下九重護城大陣，撐到最後一刻。
另一個是個身材勻稱的圓臉青年，笑容天生帶著幾分憨厚和熱絡，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勁裝，肩頭斜挎著一隻半舊的鍛爐箱，箱蓋半開，露出裡面幾塊閃著幽光的金屬和一把極小的錘子。
他叫鑄心。
器侍。
萬年前帝都城牆上每一柄遞給守城將士的兵器，都出自他掌中那口永不熄滅的鍛爐。
四人走到桃林邊時同時停下。
晚月抬手，輕輕按住身側那棵歪脖子老桃樹的樹幹，朝院裡望來。
她一眼便看到了院中石桌上擺著的那套茶具，邊上還擱著半碟昨晚沒吃完的桂花糖，和一把斷了旗杆的舊旗子。
她的眼眶一下紅了，卻硬撐著沒讓淚落下來。
她領著另外三人走進院中，四人在石台前齊齊站定。晚月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聲音極穩，尾音卻藏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顫：「主君，四侍歸位。陣侍洛塵，器侍鑄心，丹侍墨玄，符侍晚月——全員到齊。」
洛塵和鑄心也同時單膝跪下，右手按胸。
洛塵抬起眼，極安靜地看了雲初玖一眼，嘴唇微動，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垂下眼，聲音清冷而恭敬：「屬下洛塵，參見主君。」
鑄心則仰著頭，憨厚地笑了一下，眼眶卻有些發紅：「主君，屬下的鍛爐一直沒熄過。萬年前欠您的那柄劍，日後算是能還上了。」潮生站在晚月身側，雖然沒有再跪，但他把雙拳抱在胸前，朝雲初玖極鄭重地行了一個荒州軍禮。
雲初玖看著面前四個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萬年前的鳳清歌，也不是後來轉世的雲初玖，而是更早更早，早到她還在神界昭華宮裡，第一次給這四個還小的孩子取名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還不叫四侍，只是她從下界撿回來的四個孤兒。
她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修煉陣法丹藥煉器符籙。
後來她做了女帝，他們便成了四侍。
再後來她隕落，他們便封印魂魄，跟她一起入輪迴。
如今，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都站在她面前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把晚月先扶起來，又依次把洛塵和鑄心也拉起來。
她握住晚月的手，掌心微涼，指節上還留著畫符磨出的薄繭。
她問：「路上可遇到麻煩？」
晚月搖頭：「沒有。我們走的是當年您留的那條舊路，從荒州地脈穿到書院後山，避開了所有白家的暗哨。洛塵在路上加了三層隱身陣，鑄心給我們的靴底都加了消音紋，連鳳果果都沒聽到我們回來。」
洛塵惜字如金，只補了兩個字：「順利。」
鑄心更乾脆，拍了拍肩頭的鍛爐箱，笑呵呵道：「屬下一路都在煉東西，順手給主君帶了件禮物。等主君空了給您看。」
潮生靠在石桌邊，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玉瓶放在桌上：「主君，這是這幾日新煉的寧神丹。晚月說您最近睡得不穩。」
晚月低頭把那半碟桂花糖往石桌里側推了推，沒說什麼，只順手把她昨晚留在桌上的那捲舊符紙收走，疊好，塞進自己袖中。
雲初玖看著他們各自忙活，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了半寸。
她招呼四人在石桌邊坐下，把昨晚剩下的茶重新熱了，又讓金鱗去把鳳果果叫來。
鳳果果一聽是四侍回來了，撲棱著翅膀從桃林里飛出來，在晚月肩頭落了一下，又飛到洛塵頭上蹲了片刻，最後鑽到鑄心懷裡的鍛爐箱上，歪頭看那些發光的金屬。
鑄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從箱子裡摸出一顆小靈果遞給鳳果果。
鳳果果叼了，飛回雲初玖肩頭，把果子放在她耳側，蹭了蹭她的發。
白瑾蹲在石桌角落，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偶爾抬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像在默默清點人頭。
「四侍歸位了，我正好有事要跟你們說。」
雲初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但四侍同時放下手裡的東西，齊齊看向她。
她把茶盞擱回桌上，指尖在桌面上極輕地點了一下：「我找到我母親的位置了。極北之地，無回崖之外，還有一片絕境。她被鎖在那裡，十幾年。我父神的血脈也在深處有回應，方位已經確定了。」
晚月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緊，面上卻依舊極穩，只問：「主君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雲初玖道：「明日。越快越好。夜鴉衛和白家最近動作頻繁，夜長夢多。」
洛塵第一個開口。
他的聲音清冷，像冰面下流過的水：「無回崖之外的那片絕境，屬下在神界舊檔中見過記載。那裡叫『永夜淵』。比無回崖更險，陣法禁制極密，且有暗系仙族的本源殘留在其中流轉。屬下需要兩日時間，用主君從歲月石上得來的時間法則殘紋，和永夜淵的舊檔做一次推演。若能把禁制分布算準，進去時至少能省一半力氣。」
鑄心接著道：「屬下的鍛爐箱裡還有些虛空隕鐵和鳳血玄鐵。若永夜淵裡火毒或暗系禁制過密，屬下可以連夜為主君和諸位趕製一套抗暗屬性的護甲。就是需要您空間裡那幾塊極寒冰髓晶做引子，才能把抗性和輕便兼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