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道:「屬下這幾日把清心丹和續骨丹的方子又改了改。永夜淵裡若暗系本源瀰漫,普通的回靈丹不管用。屬下需要主君空間裡那株洗脈泉旁邊長的霜色靈草,磨入丹藥,能在那等環境裡保經脈不侵蝕。還差一小瓶生命之樹的露水做藥引,請主君允許屬下進空間采些。」
晚月最後一個開口,她聲音不高,但極穩:「屬下今晚便把四侍的聯手符陣重新推演一遍。萬年前我們在永夜淵外布過一道舊陣,當時沒來得及用。那陣紋的底子還在,只是主陣眼的位置要跟著主君的神息重新校準。屬下需要主君一縷神息,做符陣的引子。」
雲初玖一一聽完,點了點頭。
她從空間裡取出那幾塊極寒冰髓晶,放在鑄心面前,又取出歲月石和神界舊檔的拓片遞給洛塵,再從空間裡引出洗脈泉的瓶口,讓潮生進去采霜色靈草和生命之樹露水。
最後她伸出右手,指尖凝出一縷極淡的九色神息,輕輕點在晚月遞來的空白符紙上。
四道命令,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可四侍聽完之後,臉上都極輕極輕地鬆了一瞬。
他們太熟悉這種節奏了。
主君安排事情從來是這樣,不慌,不亂,一件一件分下去,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就是他們等了萬年的日子。
「四侍聽令。」
四人同時起身,齊齊單膝跪地。
「兵分兩路,明日卯時出發,目標永夜淵。洛塵為前鋒,負責探路破禁;鑄心負責護甲和後勤;墨玄隨行煉丹,負責全員丹藥補給;晚月殿後,負責符陣和接應。若途中遇白家或夜鴉衛阻截,儘量不戀戰,以救人為先。若情況危急,捏碎我給的傳訊符,我會第一時間趕到。」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晚月身上,「還有一件事。這次行動,我母親是首要目標。但若永夜淵中還有其他被封印的人,一併救出。白家萬年來做的惡,該還了。」四侍同時低應:「屬下領命。」
散會後,晚月留了下來。
她等洛塵和鑄心都走出院門,才轉過身,從袖中取出那捲舊符紙,放在石桌上,慢慢展開。
符紙上畫的是一道極舊的符陣,線條已經模糊,邊角有幾處被火燎過的焦痕。
她低聲道:「主君,這道陣紋,是萬年前您在帝都城牆上交給屬下的。當時您說,『若有一日我不在了,這道陣留著,能保四侍不全滅。』屬下一直沒捨得用。」
雲初玖低頭看著那道符陣,手指極輕地撫過那些模糊的線條。
她記得。
那是她隕落前一夜,在城牆垛口下匆忙畫給晚月的。
那時候她已經在準備以身封天了,卻還是惦記著這四個跟著她的小傢伙,想給他們留一條退路。
她把符紙收好,重新遞給晚月。「收著。等這次事了,我給它加一道封印,讓它永遠用不上。」
晚月接過符紙,低頭應了聲「是」,退到院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雲初玖一眼。
她的嘴動了動,像有千言萬語堵著,最後只輕聲道:「主君,您這次回來,比從前溫和了。」
雲初玖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大概是轉世太多次,脾氣磨平了些。」
晚月搖頭:「不是。是您身邊有人了。」她沒再多說,轉身踏出院子,步子極輕極穩。
雲初玖看著她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下午,帝臨和帝影被二師兄從後山領回來。
兩人一人扛著兩捆劈好的柴,一人提著一籃子新摘的靈果,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衣袍上沾的桃葉和泥點說明這活幹得並不輕鬆。
二師兄在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朝雲初玖邀功道:「小十七,你這倆勞力真好使。後山那棵枯桃樹,他倆一個下午就劈完了,柴火碼得比我書房還整齊。」帝臨把柴捆放在院牆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朝雲初玖走過來。
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石桌上那幾塊冰髓晶和散落的符紙,低聲問:「四侍到了?」
雲初玖「嗯」了一聲,把明日的安排簡要說了。
帝臨沉默片刻,道:「我跟你去。」帝影站在他身後,也點了點頭。雲初玖看著他們兩個,沒有立刻回答。她轉身從石桌邊拿起那套剛給四侍分剩下的茶具,倒了四盞茶。帝臨、帝影、還有剛從院門口探進頭來的潮生,一人一盞。她自己也端起一盞,輕輕碰了碰三人的杯沿。
「你們先去休息。今夜我還要和洛塵推演永夜淵的禁制分布,和晚月校準符陣。明日卯時出發,路上有的是話要說。」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帝臨和帝影之間來回一趟,語氣極淡,「這次你們倆誰再擅自行動,別怪我翻臉。」
帝臨把茶飲盡,放下杯子,極輕地「嗯」了一聲。
帝影也跟著放下杯子,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補了句:「不跑。」雲初玖看了他一眼,嘴角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
她放下茶盞,轉身朝洛塵的住處走去。
身後,帝臨和帝影同時鬆了口氣,在石桌邊坐下,各自端起空茶杯看了一眼。
二師兄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朝他倆擠了擠眼,又悄悄縮了回去。桃花瓣落了一地,鋪在兩人的靴邊,像誰也不肯先掃去的舊帳。
那一夜,雲初玖沒有睡。
她坐在桃花島最深處的石台上,四周是落了滿地的桃花瓣,夜風一過便輕輕打著旋。
三隻小的都被她留在了屋裡——白瑾蹲在窗台上不放心地望了她一會兒,被她一個眼神安撫回去;金鱗蜷在鳳啾翅膀底下,五色小角的光在睡夢裡還一閃一閃的;鳳啾倒是醒著,但她朝它搖了搖頭,它便乖乖趴回窩裡,只是尾巴尖輕輕搭在金鱗背上,像蓋了條毛毯。夜很深,書院上空的星子比往常密得多,密密匝匝鋪了一層,像誰把萬年前的舊夜空又鋪了回來。她閉上眼,意念一動,閃身進了空間。
腳一落地,她就知道不一樣了。
空間裡那層常年不散的薄霧散了。
天穹不再是溫潤的柔光,而是一片極高極遠、帶著極淡九色星塵的蒼穹。
靈泉比從前寬了十倍,泉水清澈見底,泉底鋪著細密的白玉石,每一顆都在緩緩吸收天上的九色星塵再化作靈氣湧出。
藥圃里那些千年萬年的靈藥在這片蒼穹下像被重新喚醒了生機,葉片卷舒之間隱隱有古木低吟。
九幽爐不知何時挪到了洗脈泉邊,爐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著,古拙又肅穆。
幽娘正站在靈泉最上游一塊巨大的青玉石板上,仰頭望著天穹,一動不動,連她走進來都沒回頭。
九老也站在她身邊,背著手,一向木訥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雲初玖從沒見過的、極複雜的表情——有點激動,有點茫然,又有點近鄉情怯似的緊張。
潮汐從洗脈泉里探出頭來,銀藍色的尾鰭在水面上輕輕一划,碧藍色的豎瞳朝雲初玖亮了一下,耳鰭翕動了兩下,像在催促她快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