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
幽娘終於轉過身。
她今天沒像往常那樣翹著腿坐在石頭上翻書，語氣也沒了平日的慵懶。
她看著雲初玖，碧色的眼瞳里有一層極淡極亮的水光，「你感覺到了嗎。」雲初玖點了點頭。
她感覺到了。
從進入空間的那一刻起，她身體裡那條一直沉睡著的、和鳳凰血脈完全不同的另一種血脈，像被這片九色天穹喚醒了一樣，從丹田最深處緩緩舒展開來。
熱。
暖暖的。
像兒時被母神抱在懷裡時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暖。
那是青鸞血脈。
是神界帝後——她母神——的血脈。
「去吧。洗脈泉上游有一處泉眼，是九幽戒徹底解開禁制後自己浮出來的。你母神當年封入你血脈中的東西，都留在那裡。」
幽娘朝靈泉更深處抬了抬下巴，「我和九老替你守著外圍。洛塵他們幾個還在島上忙著推演陣圖，晚月給你留了符陣的引子，都放在洗脈泉邊的石台上了。不過今夜你不用管那些。今夜是你自己的。」她說最後這幾個字時，語氣忽然輕下來，輕得像怕驚到什麼。
雲初玖沿著洗脈泉往上遊走去。
腳下的泉水不涼，像溫熱的玉，每一步踏下去都有極細的九色星塵從腳邊散開。
走到最深處時，天穹低得像要壓下來，九色星塵濃到幾乎凝成細絲。
泉眼在一處凹陷的石凹里，不大，只容一人盤坐。
水面比別處更清更亮，清到能照見她自己的臉，亮到那水底有一小團極淡極柔的青光正在緩緩旋轉，像一隻收了翅膀蜷在那裡的青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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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泉眼邊坐下來，把雙手輕輕按在水面上。
青光在她掌心裡碰了一下，然後像被喚醒了似的，一點一點地往她掌心裡鑽。
不痛，只有一股極柔極深的暖意，從掌心的勞宮穴湧入，沿著經脈緩緩上行，一寸一寸地漫過她的手腕、小臂、肩膀、胸口。她體內的鳳凰血脈被這股暖意輕輕一激，自發地從丹田升起，像一團金紅色的火苗，和那青色的暖流在她心口處相遇。一青一紅，兩股血脈在她體內並行了片刻，然後同時朝她心口最深處那一點緩緩融合。她閉著眼，額頭上滲出一層極細的汗，整個人像被泡在了一片又暖又亮的光里。
就在這時，泉眼中的青光忽然大盛。青光在她面前凝成了一個極淡極柔的人影。那是一個女人。身形修長，容貌清麗到近乎素淡，眉眼溫和，眼尾帶著極淡極細的金色紋路，長發用一根碧色玉簪松松挽著，穿著一身青碧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極細的九色星紋。她整個人像是由光凝成的，五官不算特別清晰，但那雙眼睛極亮極深，裡面有萬古不滅的溫柔。她看著雲初玖。看了很久。然後她極輕極緩地抬起手，像生前那樣，隔著空氣，一寸一寸地描摹雲初玖的輪廓。從眉骨到鼻樑，從顴骨到下頜。她的手指在離雲初玖臉頰半寸處停住，聲音輕得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阿衍。」
雲初玖的眼淚在這一刻落了下來。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她認得這個聲音。認得這雙眼睛。認得這道青碧色的身影。
這是她母神。
神界帝後。
她記憶里那些碎片一瞬間全部涌了上來——母神在昭華宮外替她系披風，母神替她擦眼淚說「阿衍不哭」，母神把她抱在懷裡輕聲哼歌，母神在神界最後那夜把她推進輪迴盤時紅著眼說的那句「娘捨不得你」。
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泉水裡，泛開小小的九色漣漪。
「娘。」她終於擠出這一個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帝後的身影微微顫了一下。她那雙眼裡也像有極亮極燙的東西在翻湧，但她笑得極溫柔。她緩緩收回手，像怕再多碰一下就會碎掉一樣，把手攏在自己身前，然後輕聲道：「我的女兒。娘親好想你。」
雲初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淚糊了滿臉，手指死死摳著泉邊的石沿，指節泛白。
「娘一直在這裡等你。從你被送入輪迴盤那天起，娘就把最後一縷神魂封進你的青鸞血脈里，隨你一起轉世。娘不能替你擋劫，不能替你攔刀，只能看著你一世一世的苦。你在凡間被人欺辱，辱罵廢物，傻子，醜八怪時，娘在；你被小人設計掉落懸崖時，娘在；你在後世炮火叢林中狼狽奔跑時娘也在。後來的後來，每一世，欺辱，辱罵娘都在。娘什麼都做不了。娘只能陪你。」
帝後的身影又淡了幾分，但她的目光一瞬都沒有離開女兒的臉，「阿衍，你不必自責。你父神母神封神界，不是因為你。是我們自己要封的。神界出了事，若不封門，門裡的東西會流到下界來，到時三界都沒有活路。你父神用最後的神力撐住了門，娘用最後一縷魂守著門裡的封印。所以我們封了。」
她頓了頓，笑容里多了幾分極深的驕傲，「你是神界最後留出去的火種。是父神和娘一起選的人。當年我們把你推出去的時候就知道，早晚有一日，你會回來。你身上有娘的血脈，有你父神的神力，有神界所有人的期盼。阿衍，神界沒有死。它只是睡了。它在等你回來。」
雲初玖想開口。
她想說她知道了。
她想說她去過那麼多地方，走過那麼多生死，原來從沒有真正孤身一人。
她想問父神現在在哪裡，神界現在是什麼樣子。
可她一張嘴，眼淚又先涌了出來，堵得她說不出話。
帝後伸手，隔著半寸空氣，替她拂了拂被淚打濕的額發。
那一下她碰不到，可雲初玖能感覺到一縷極輕極柔的暖意，像娘的手，划過她的額頭。帝後的嘴角彎了一下，眼眶裡也有水光在輕輕晃。她說：「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雲初玖咬著唇，用盡全力把眼淚壓下去。
她啞著嗓子道：「娘。我要去救您。救父神。救神界。」
帝後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全是驕傲，也全是心疼。
她輕聲道：「你心裡有數，娘便不攔。娘只留給你三樣東西。這青鸞血脈是娘最後能留給你的護身衣，你用它便可召喚神界所有青鸞的余靈，在生死關頭替你擋三次。洗脈泉你已取過，但要記得，此泉可洗命、可洗業，唯不能洗你心中那一點點執念。你若執意去永夜淵，娘不攔，可你要記得一件事。」
她說到這裡忽然沉默了一下，像在心底衡量該不該說。然後她低聲道：「永夜淵裡鎖著的，不止你母親——你母親是母神留在人界替你守了輪迴路的，你見到你會知道她是誰的。那裡還有你父神的半片神魂。他被封在永夜淵最深處，和門裡的東西一起。救出他，神界才有重開的可能。但你要知道，你若動他，那門裡的東西也會隨之醒。所以，阿衍，你若要去，就要快，要穩，要有全然的準備。娘等了你一萬年，再等這幾日，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