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玖鄭重地點頭。
她抬頭看著母神。
她忽然道：「娘。我遇到他了。他是魔尊。也是我當年在山洞裡那個人，他是魔尊的影子。」
帝後聞言愣了一下，然後極輕極緩地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無奈，也有某種母親對女兒的、心知肚明的慈愛。
她說：「娘知道。那時娘還在你血脈里睡著，什麼都看在眼裡。他待你好。幾世為人，他都待你很好。娘謝謝你身邊一直有這麼個人。娘也謝謝他。」
她說這話時沒頭沒尾地彎了彎眼，像是知道往後會怎樣，「去吧，阿衍。神界所有人都在等你。娘也在等你。去救你父神吧。然後——把神界那扇門，再推開一次。這一回，門裡的東西該由你說了算。娘信你。」
她的身影開始散。
青光一點一點從她指尖、鬢角、裙擺邊緣剝落，化作極細極柔的青色光點，緩緩升入頭頂的九色星塵里去。
雲初玖想伸手拉她，可手伸出去只抓到滿掌的光。
最後，帝後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極長極長，像把整個神界都裝了進去。
她輕聲道：「我的女兒。娘親好想你。」她頓了頓，又補了最後一句，輕得像是怕驚碎這滿池的光，「我的好孩子，受苦了。」
青光散盡。
泉眼恢復了平靜。
空間裡只剩下洗脈泉極輕極柔的冒泡聲，和遠處九老翻動古籍的細微響動。
雲初玖跪在泉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具軀殼跪在那裡，眼淚還在無聲地往下淌。
鳳啾不知什麼時候從外面飛了進來，落在她肩上，用翅膀輕輕蓋住她的耳朵。白瑾和金鱗一左一右蹲在她膝邊，用腦袋拱她垂落的手。過了好久好久，她才直起身來，用袖子極慢極慢地擦掉臉上的淚。
她低頭看著泉水中自己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朝洗脈泉邊的石台走去。
石台上放著晚月留下的符陣引子，洛塵推演的陣圖草稿，還有鑄心連夜趕製到一半的護甲雛形。
她一一拿起來看了一遍，把每一樣都妥帖地收好。
然後她走出空間，回到桃花島的夜色里。
島上極靜。
夜風拂過桃枝，簌簌落了滿肩的花。
她站在石台邊，仰頭看著書院上空的星。
那些星子今晚格外亮，像有人在極遠極遠的天上朝她眨著眼睛。
她輕聲說了句：「娘，我去去就回。」然後轉身朝住處走去，準備明天的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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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剛過，桃花島外的晨霧還沒散盡，小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帝臨穿了身玄黑勁裝，袖口用舊皮繩紮緊，銀髮還是用那根墨色髮帶束著，滅世戟收在虛空里沒拿出來。他站在院牆邊，正低頭把一副極薄的護腕往腕上套，動作利落，神色卻淡，看不出什麼波瀾。帝影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也換了身差不多的勁裝，只是沒束髮帶，銀髮松松披在肩後，手背上還留著前兩天劈柴時蹭出的淺淺舊痕。他偶爾偏頭看一眼帝臨腕上那副護腕，像在確認什麼，又收回目光。
晚月已經把四侍符陣的引子鋪在石桌上了。
她從袖中取出那捲舊符紙，在石桌中央展開，又往上疊了三層新畫好的符紋，每一層都用極細的靈力絲線纏得穩穩的。
洛塵蹲在桌旁，用指尖沿著符陣的每一條紋路走，走到第三圈時停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捲永夜淵舊檔拓片，對照著在空白處添了兩筆。鑄心則蹲在院門口，把肩上那隻半舊鍛爐箱打開，一件件往外掏東西。
四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暗銀色護甲，一盒新鑄的短箭，兩柄極薄的護臂刀，還有幾瓶用獸皮裹嚴的藥膏。
他把護甲一套一套分好，嘴裡念念有詞：「主君一套，帝臨殿下一套，帝影殿下一套，還有一套備用的給晚月姑娘。護甲心口嵌了極寒冰髓晶磨的粉，暗系禁制撞上來會先被吸掉一層，能扛個兩三回，缺點是沉了些，主君若嫌重，屬下這就拆了重新壓薄。」
雲初玖走過去，拿起一套護甲掂了掂。
確實比尋常護甲沉了一倍多，但對她現在的神力來說不算什麼。
她朝鑄心點了點頭：「不用拆，這樣正好。」鑄心咧開嘴笑了一下，低頭繼續收拾。
潮生從屋裡出來時，手裡捧著一隻極小的玉匣，匣蓋半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丹藥瓶。
他走到雲初玖面前，把玉匣遞過去，聲音還是那副少年老成的認真：「主君，清心丹、續骨丹、回靈丹各備了雙份。暗系本源侵蝕經脈時先服清心丹，用寂滅之力把侵蝕逼到一處，再用續骨丹修復。回靈丹留著靈力枯竭時用，但裡面的靈草成分比普通回靈丹溫和，不會衝撞暗系禁制。還有一瓶是昨晚新調的，用洗脈泉的霜色靈草和生命之樹露水做引，能保經脈三日內不受暗系本源侵蝕。若不夠，屬下在空間裡還留了藥材，隨時可煉。」
雲初玖接過玉匣收進空間，順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夠了。別把自己熬太狠。」潮生低下頭，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退回晚月身後站好。
鳳啾從屋裡撲出來，落在雲初玖肩頭，嘴裡叼著那面被二師兄重新縫過的舊旗子。
旗杆上還繫著兩根新做的流蘇，一根金一根紅，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十六師兄的手藝。它把旗子往她手裡一塞，仰頭叫了兩聲，意思很清楚：帶上。金鱗從它翅膀底下鑽出來，五色小角在晨光里轉了兩圈，然後跳下地，跑到帝影腳邊蹲著，仰頭看著他。帝影低頭看了看這隻小麒麟，又看了看雲初玖，沒說話，只把金鱗從地上撈起來放在自己肩上。金鱗在他肩頭踩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盤下來，尾巴搭在他頸後，像一條毛茸茸的圍脖。白瑾則慢悠悠走到帝臨腳邊，端端正正坐好，琥珀色的大眼睛朝院外望了一眼，又回頭朝雲初玖「嗚」了一聲。雲初玖知道它的意思——前面有危險，但是問題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