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從袖中又取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塊巴掌大的銀灰令牌,牌面上刻著一道極繁複的空間陣紋;還有一隻極小的透明瓶,瓶中封著一縷極淡極柔的金色光芒。「令牌能破開神界外那層禁制,在門縫裡開一條臨時通道。瓶中的金光,是武神當年留在下界的一縷本源殘片。用它做引子,你進入神界後能感應到武神神格的位置。記住——取神格時不要硬碰。要去誘導。鳳清歌如今滿心都是她娘,武神也滿心都是他女兒。你進去之後,不必跟任何人交手。你只需要找到武神,告訴他,藥神在鳳清歌手裡。然後告訴他,鳳清歌要殺藥神。剩下的事,他自己會做。」
白景川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
他看向老祖,老祖已經站起來,把那枚銀灰鑰匙、令牌和透明瓶一一收進袖中。
老祖走過白景川身側時腳步停了一下,枯瘦的手在他肩上極輕地按了按。「守好白家。我去神界走一遭。」然後他推開門,走入通道深處的黑暗中。灰袍人還坐在寒玉桌邊,端起那隻銀灰酒杯,慢慢飲了一口。酒液在暗銀色的杯中盪了盪,映出他嘴角那抹極淡極冷的笑。
雲初玖撕裂虛空回到桃花島時,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她從空間裂縫裡踏出來,靴底落在崖邊的青石上,整個人被晨風一吹,才覺得渾身上下像被抽乾了似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鳳啾第一個撲上來,黑金色的翅膀幾乎收不住力,一頭扎進她懷裡,拿喙蹭她的下巴,喉嚨里滾出一串又急又碎的啾鳴。金鱗連滾帶爬地從崖邊石縫裡鑽出來,五色小角轉得飛快,四條短腿絆在一起摔了一跤,又爬起來往她腳面上撲。白瑾最慢,踱到她腳邊,仰頭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靴面,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像在確認她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雲初玖蹲下來,把三隻小的挨個揉了揉腦袋,又從空間裡取出靈果掰碎了分給它們。她站起來時眼前黑了一瞬,扶著崖邊的老桃樹緩了緩,才朝暖閣方向走去。
暖閣外,晚月正蹲在廊下換符陣的靈晶。
聽到腳步聲抬頭,見雲初玖回來,猛地站起來,符紙撒了一地也顧不上撿,幾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她好幾遍才鬆了口氣:「主君,您回來了。娘親那邊潮生守著,爹也在裡面。您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雲初玖搖了搖頭,問:「大哥和初靈到了嗎?」晚月道:「帝臨殿下傳了訊回來,說黑芒梭已經過了荒州北境,再有一個時辰就能到書院。蒼崘用穩舟送,路上不敢快,但穩當。」雲初玖點了點頭,推門進了暖閣。
暖閣里比昨夜暖了許多。
地暖燒得剛好,靈紗窗簾半掩著,將晨光濾成一層極淡極柔的金色。
沈清辭還睡在榻上,臉色比昨夜好了不少,灰紫色褪了大半,額上那道九葉靈芝神格的光也亮了些許。
雲嘯天坐在榻邊的矮凳上,背靠著牆,頭歪向一側,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他一隻手還握著沈清辭的手,攥得不緊,但一直沒有鬆開。
雲初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從空間裡取出一條薄毯搭在他肩上。
她剛把毯子掖好,雲嘯天便醒了。
他睜開眼,先低頭看了一眼沈清辭,確認她還在呼吸,才抬起頭來看女兒。
他的眼睛還紅著,眼白里布滿血絲,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許多。
他啞著嗓子問:「事情辦完了?」
雲初玖在他對面坐下來,點了點頭:「辦完了。白家地面上的東西都拆了。地底下的我沒動。」
雲嘯天看著她,沉默片刻,低聲道:「玖兒,爹知道你心裡有氣。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你是神界的人。神界的人,不該跟下界的螻蟻計較太多。你娘當年從神界下來,不是為了讓咱們跟白家爭長短的。」
雲初玖看著父親額角那道極淡的武神神印,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我留了地底。給他們一個空殼子,讓他們自己折騰去。翻不出什麼浪來。」
他低頭看著沈清辭的臉,用拇指替她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灰塵。
雲初玖看著父親那隻布滿老繭的手在母親臉上極輕極慢地移動,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她別開臉,站起來道:「我去看看潮生那邊藥熬好了沒有。」
她走到門口時,雲嘯天叫住她:「玖兒。」她回頭。雲嘯天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娘要是醒了,最想見的人是你。你多陪陪她。」雲初玖應了聲,推門出去了。
她剛走到廊下,便見赤猙從山門方向大步跑來,手裡攥著好幾卷用靈繩紮緊的拜帖,臉色有些古怪。
他跑到雲初玖面前,右手按在左胸上行了個禮,然後把那摞拜帖往她面前一遞:「主母,今早天沒亮,山門外就來了十幾個世家的人。都說是來『恭賀神女歸位』,送的禮堆得山門口都下不去腳。有南域碧落宗的、北域蒼雪書院的、太虛學宮的、丹霞谷的,還有好幾家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小世家。這是拜帖,人都在山門外等著,說要當面拜見您。」
雲初玖接過那摞拜帖翻了翻。
帖子都是加急寫就的,墨跡還新,措辭極盡恭謹,有的稱「鳳清歌上神」,有的稱「神女殿下」,還有幾個乾脆寫「恭迎神界帝女歸位」。她翻到最下面一張,是萬寶拍賣行太虛城分行送來的,上面只有一行極簡的字,落款是南宮烈的親筆——「雲姐,我爹讓我連夜寫了這張帖,說別人送什麼你都別收,就收我這車靈石。我天亮前已經到山門了,被攔在外面進不來。快放我進去。」
雲初玖把拜帖合上,問赤猙:「來了多少人?」
赤猙想了想:「世家的使者加隨從,約摸近百人。山門外停的靈舟靈車排了快半里地。還有幾個沒遞拜帖的散修,遠遠站在外圍看熱鬧。另外——」他頓了頓,「魔界那邊也來人了。蒼佘先生親自來的,說是奉帝臨殿下之命,送一份賀禮過來。他沒走山門,從後山直接進的,現在在桃花島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