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瑤坐在父親身側，一直沒說話。
此刻她忽然抬起頭，聲音很輕，卻讓石室里安靜了一瞬：「鳳清歌她今天說了一句話。她說，『我今天，就是來讓白家血流成河的』。她做到了。然後她走了。我站在廣場上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不是不想殺我們。她是覺得，不值得髒了自己的手。」
石室里靜了好幾息。
白景川閉了閉眼。
他當然知道。
鳳清歌若真想滅白家，今夜根本不需要一指一指地劃，她只要站在那裡，九色神息多放片刻，整個羅浮山都能從地圖上抹掉。
她沒有。
她只是把白家萬年來攢下的門面一夜拆光了，讓所有人都知道，白家在她面前，什麼都不是。
這才是最狠的羞辱。
「家主，」三長老壓低聲音，「老祖宗那邊，今夜一直沒露面。」
石室里的空氣忽然緊了一緊。
白景川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祖宗在密室。從鳳清歌出現之前就在了。他在見一個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所有人，「你們只管重建的事。老祖宗那邊，我親自去。」
地下石室最深處，還有一條極窄極暗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扇極厚的石門，門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銀灰禁制，比白家族地外圍的護山大陣還密。白景川獨自走到石門前，將掌心按在門面上。禁制紋路在他掌下亮了一下，石門從中間無聲滑開。門後是一間極小的密室，四面無窗，只有壁上嵌著幾顆極暗的銀灰靈晶，把整個空間照得幽冷幽冷的。密室正中擺著一張寒玉桌，桌上擱著一隻半舊的銀灰陣盤，和一面極小的傳訊鏡。桌後坐著一個人。那人身形極瘦，穿一身深灰長袍，袍角上繡著極細的銀白竹紋，面容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雙眼睛在幽光中泛著極淡極冷的銀灰色。他手裡握著一隻極小的銀灰酒杯，杯中的酒液泛著暗銀色的微光。他沒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白家老祖坐在他對面。老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面容乾瘦如枯木，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極亮極沉，像兩潭被封了太久的深水。他見白景川進來，只抬了抬眼皮。「外面的事，處理好了？」白景川躬身行了一禮，把廣場上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老祖聽完，面上沒什麼表情，只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倒是他對面那個灰袍人先笑了。那笑聲極輕極啞，像從一口極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音。「鳳清歌今夜只拆了門面，留了地底。你們以為她是沒發現地底的暗樁？」他把酒杯擱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彈，「她是在等。等你們把地底的東西聚到一處，好一網打盡。白景川，你若是聰明，今夜就什麼都別動。地底的暗樁繼續蟄伏，地面的廢墟慢慢清理。讓她以為你們在忙著重建。實際上——」他頓了頓，銀灰色的眼瞳在幽光中眯了一下，「我們該去神界了。」
白景川眉頭一皺：「神界？通往神界的大門封了萬年，連鳳清歌自己都還沒打開。我們怎麼進去？」
灰袍人沒有直接回答。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銀灰鑰匙，只有小指長短，齒紋極密極繁，鑰身上刻著一道極細的金色紋路。他把鑰匙放在寒玉桌上，推到老祖面前。「當年神界封門時，門內有一道副鎖。這道副鎖的鑰匙，一共三把。一把在神界帝後手裡，一把在神界武神手裡。第三把——」他停了停，嘴角彎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在我手裡。」
老祖的目光落在那枚鑰匙上，久久沒有移開。白景川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他認得這道鑰匙的紋路。那是神界封門副鎖的制式。這個灰袍人到底是誰，手裡竟會有這種東西。灰袍人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慢悠悠地站起來。他走到密室角落裡，背對著兩人，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極清楚：「鳳清歌今夜拆了你們白家的門面。但她不知道，她拆掉的只是最外面那層殼。真正的門，從來不在羅浮山。當年神界封門時，帝後和武神把主鎖留在了神界內部。副鎖，則被分成了三份，分別藏在三界。一把在神界，一把在魔界，還有一把——在人界。」他轉過身來，銀灰眼瞳在幽光中像兩顆極冷的星，「鳳清歌把三把副鎖的鑰匙全留在了下界。她自己不記得了。因為她隕落時，記憶碎成了太多片，關於副鎖的那片，一直沒回到她身上。而我們知道它在哪裡。」
老祖緩緩抬起頭，枯瘦的手指在那枚銀灰鑰匙上輕輕敲了敲。「你的意思是，趁她還沒想起那片記憶，我們先去把副鎖的另外兩把找到。然後，搶在她前面，打開神界大門。」灰袍人點頭。他走到寒玉桌邊，重新坐下，把那枚鑰匙收回袖中。「主鎖在神界內部，只有帝後和武神能開。但他們被鎖在神界裡，出不來。所以我們要做的，是先通過副鎖在神界門外開一條縫。一條極窄極細的縫。只要能擠進去一個人，就夠了。」白景川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問：「擠進去做什麼？就算進去了，帝後和武神被鎖在門內，我們也打不過。」
灰袍人笑了。那笑容極淡極淺，卻讓白景川脊背上的涼意又重了幾分。「打？誰讓你打。神界封門萬年，門裡的靈力已經枯竭到了極致。帝後和武神封門時用的是自身神力，萬年下來，他們早就虛弱到連神格都快維持不住了。你進去，不是去打仗。只是去『取』。」
他伸出手，在寒玉桌面上輕輕一畫。
桌面上浮現出一幅極簡的神界地圖。
他的指尖點在神界最深處的一個標記上。
「藥神的神格，在鳳清歌手裡。但武神的神格，還在武神自己身上。他的神格被鎖在神界封門的主鎖上，那是整個神界的核心。你若能把武神的神格取下來，神界那扇門就再也關不上了。」白景川瞳孔猛地一縮。他看向老祖。老祖沉默了很久，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極輕極緩地攥了一下，又鬆開。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干而啞：「老夫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