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世家使者散盡後,雲初玖回到暖閣。
沈清辭正靠在床頭給初靈講故事,雲嘯天坐在旁邊打瞌睡,雲初禮在窗邊翻著三師兄送的那捲陣圖。帝臨和帝影在院外石桌旁對坐,一個擦滅世戟,一個擦青鸞槍,兩人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下頭去。
雲初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覺得心裡那個一直空著的角,好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填滿了。
她推門進去,在沈清辭榻邊坐下,從空間裡取出那隻缺了口的藥盅,放在床頭小几上。
沈清辭看到那隻藥盅,愣了一下,伸手去摸盅沿上那道被她自己當年摔出來的舊痕。她抬頭看著女兒,眼眶又紅了,卻笑著問了句:「你還留著?」雲初玖「嗯」了一聲,輕聲道:「小姨。娘。我什麼都想起來了。以後咱們一家,再也不分開。」沈清辭把她的手拉進掌心裡,用力握了握。窗外,桃花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錦。
那日午後,暖閣里難得清靜。
沈清辭靠在軟枕上,初靈蜷在她身側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袖。雲嘯天靠在窗邊那把舊藤椅上閉目養神,陽光從靈紗窗透進來,在他花白的鬢角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色。雲初禮坐在窗下翻著三師兄送的那捲陣圖,新生的左臂已經拆了吊布,擱在膝上,時不時活動一下指節,還不太靈便,但他不急,翻一頁便停下來揉兩下。雲初玖端著一盞溫靈茶坐在床尾,目光從母親臉上移到妹妹臉上,又移到父親臉上,最後落在哥哥那隻新生的手臂上。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大哥,你有沒想過,你為什麼會叫『初禮』?」雲初禮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她:「爹起的。有什麼講究?」雲初玖放下茶盞,看了一眼靠在藤椅上的雲嘯天,又看了一眼沈清辭。沈清辭沒說話,只是嘴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握初靈的手緊了緊。
「神界有一本舊典,記的是天地初分時的諸神譜系。其中有一篇,叫《禮神篇》。說的是神界最早掌禮法的神,名諱中帶一個『禮』字。」
雲初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講一個很遠的故事,「神界帝後有一嫡親妹妹,掌藥道,封號『藥神』。藥神嫁的夫君,是神界司掌兵戈的武神。武神的本名里有一個『嘯』字。武神和藥神成婚三千年,生有一子。那個孩子的名字,是藥神親自取的。叫『禮』。神界的『禮』,和下界的『禮』寫法不同,但意思是一樣的。序天理,定人倫,掌禮法。」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目光落在雲初禮臉上。
雲初禮手中的陣圖卷子慢慢合上了。
他看著自己的左手,新生的手指還不大能完全伸直,但已經能看出骨節修長有力。
他抬起頭,看向窗邊的雲嘯天,又看向床上的沈清辭,最後看向雲初玖。「你的意思是,我……原本不姓雲?」
雲初玖搖了搖頭:「你該姓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父神母神,當年從神界下來,是為了替姐姐的孩子護住轉世的容器。他們把自己的親生孩子也帶了下來。你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初靈是第二個。」
暖閣里極安靜。
初靈還在睡,呼吸又輕又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雲初禮沉默了好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新生的皮膚上還沒有長出繭子,指腹光滑,和從前那雙握劍磨出厚繭的手不一樣。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絲說不清的味道:「怪不得我從小就覺得力氣比別人大。爹教我劍法的時候總說『你這底子不像下界人』,我以為他是在誇我。」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但語氣很穩,「所以我是神界武神和藥神的兒子。我丟了一條胳膊,被我妹妹用九品丹藥續了回來。我還有個在神界被鎖了萬年的父神,和被人間囚了十幾年的母神。」他頓了頓,看向雲初玖,「我是不是該說一句『難怪』?」
沈清辭沒有說話,只是把初靈往懷裡攏了攏,低頭在女兒額角極輕地碰了一下。
雲嘯天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床前,把手搭在雲初禮肩上,用力按了按。
他什麼也沒說,但那隻手在雲初禮肩頭停了好一會兒才鬆開。雲初禮偏頭看父親,看到他額角那道武神神印(女主施法讓其顯現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所以爹的方天畫戟,是神界武神的本命兵器。那我的劍,也該換換了。」
雲初玖嘴角彎了一下:「不急。等你去神界,讓父神親自替你打一把。」
雲初禮「嗯」了一聲,把陣圖重新攤開,翻了一頁,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只是在看那些墨字,把它們當作一種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方式。
傍晚,雲初玖坐在桃花島的石台上擦青鸞槍。
帝臨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帝臨才開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初靈說。」
雲初玖擦槍的手沒停,只道:「等娘能坐起來的時候,一起說。她比我預想的堅強,但到底還是個孩子。讓她再安穩幾天。」
帝臨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枚紫金陣盤遞給她:「魔界的備用陣眼,我重新校準過了。白家那些老祖若有異動,陣盤會自動感應到神界封門副鎖的靈力波動。他們若真要往那個方向去,我們不會來不及。」
雲初玖接過陣盤收好,偏頭看他:「你不回魔界?」帝臨道:「不急。蒼佘在盯著。你的傷還沒好利索,你娘也剛醒,我這時候走,周姨會拿掃帚敲我的。」
雲初玖極輕地笑了一下。
她把青鸞槍收進空間,和帝臨並肩坐在石台上,看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被暮色吞沒。
遠處暖閣的窗紙上映出幾道身影,雲嘯天在給沈清辭餵藥,雲初禮在窗邊給初靈削水果,晚月和潮生蹲在廊下整理丹藥。
鳳啾從桃林深處飛回來,落在她肩頭,嘴裡叼著一朵新摘的桃花,往她發間一別。
金鱗和白瑾也跟了回來,一左一右蹲在她腳邊。
她伸手在鳳啾的小腦袋上揉了一把,輕聲道:「都回來了。」
夜裡,雲初玖獨自進了空間。
她走到洗脈泉邊,在泉眼旁坐下來。
泉眼中那點青色的微光還在,像母神最後一絲氣息留下的餘溫。
她把掌心貼在水面上,閉著眼,將九色神息緩緩渡入泉中。
泉眼裡的青光在她神息的滋潤下慢慢凝實,凝成了一面極小的光鏡。
鏡面上浮現出一行極淡極細的字。
那是母神留給她的第二句話,在洗脈泉的極深處,直到她今夜再用神息探入才顯現出來。字很短,只有一行——「永夜淵底,主鎖之側。武神半魂,待你歸位。」
她把那行字在心裡默念了三遍,然後從空間裡出來,站在桃花島的最高處,朝極北方向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