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喜身形一僵,徹底怔住。
梁昉這番話,字字皆是隱晦的威脅。倘若他敢吐露半個字實情,家中年邁的老母,便性命難保。
不止他母親,他的弟弟妹妹們,叔叔伯伯們,都會遭殃。
雙喜在梁府待了二十餘年,自小跟隨梁昉一同長大,最是清楚這位大公子的底細。他深知梁昉胸藏溝壑、野心勃勃,亦親眼見過他骨子裡的冷酷絕情。
雙唇微微顫抖,千言萬語終究堵在喉間。念及家中至親,雙喜所有的掙扎盡數歸於沉寂。他肩頭頹然垮下,眼底徹底失了神采,已然認命,打算將所有罪責一力包攬。
梁昉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知曉雙喜已然讀懂了自己的暗示。只要此事塵埃落定,雙喜扛下所有罪孽,他自會保全雙喜家人的平安。
念及二人自幼相伴的情分,看著雙喜這般頹然赴死的模樣,梁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不忍。
可這點柔軟,轉瞬便被滔天的野心吞噬。
宏圖大業在前,任何羈絆皆可捨棄。
想到此處,梁昉心中餘下的溫情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厲。他暗自咬牙,心底滿是憤懣與不甘。
他當真小覷了梁晗!
原以為梁晞庸碌無能,是他登頂路上唯一的阻礙,誰料半路殺出的梁晗,竟手段凌厲,硬生生讓他栽了如此慘重的一個跟頭。
想要坐穩伯爵府的一切,登頂權力之巔,便要掃清前路所有絆腳石。
梁晞不足為懼,可梁晗……
梁昉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恨意與戾氣,所有的挫敗與怒火盡數轉嫁到梁晗身上。此仇,他記下了,他日必定讓梁晗血債血償!
雍和堂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而此時廳中一片靜默,眾人面面相覷,顯然知道梁昉說得是託詞。
雙喜是梁昉貼身小廝,自幼長在梁府,唯梁昉馬首是瞻,忠心二十餘年,怎會聽從旁人指使?這場算計的幕後主使,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梁昉。
只是他話術精妙,輕飄飄將所有罪責推給一個下人,而雙喜又因家人被挾,緘口默認。若無確鑿鐵證,今日這場風波,恐怕只能不了了之。
主位之上,永昌伯面色沉鬱,怒意隱隱翻湧。他心底已經明白了全部真相,知曉是長子自作聰明惹出禍端,但惱怒的並非梁昉作惡,而是他行事疏漏、留下諸多把柄,還都被一一翻了出來。
此刻見梁昉尋了雙喜這個完美替罪羊,且雙喜被家人掣肘、絕無反水可能,他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復幾分。
只是當眾罪責可一筆勾銷,私下管教斷然免不了。
永昌伯抬手,正要開口定局,草草了結這場鬧劇,事後再將梁昉帶回私室嚴加懲戒。
可掀了整場棋局的梁晗,豈會讓他如願?
前日他刻意手下留情,放過梁昉,本是想藉機敲打,挫一挫他的傲氣,給他一個深刻的教訓。誰知梁昉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僅僅時隔兩日,便再度鋌而走險,暗中構陷於他。
縱然此事有他順勢引導的成分,卻也足以見得梁昉心性陰狠、睚眥必報。
巧的是,他梁晗,亦是如此。
今生種種算計陷害,前世血海深仇,他一一記在心底。今日,他便要借力打力,徹底撕下樑昉偽善的面具,扒掉他一層皮。
「大哥。」
清冷的嗓音驟然打破滿堂沉寂。梁晗緩緩起身,踱步走到梁昉身前,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字字鋒芒:「雙喜是你的貼身小廝,自幼伴你長大,忠心耿耿。除了你,他還會聽命於誰?」
「最大的可能,不就是你嗎?」
梁晗步步緊逼:「方才小翠已然指認大嫂,事情敗露,大哥便立刻指使雙喜滅口殺人,只為保全你與大嫂的聲名權位,這般說辭,難道不合情合理嗎?」
寥寥數語,句句戳破真相。
永昌伯坐在主位,臉色愈發難看,心中惱怒梁晗不顧家族體面,將梁家內里齷齪全然擺上檯面。梁晗才不管這麼多,只是靜靜地看著梁昉,滿臉挑釁。
「六弟說話,可要講求證據!」梁昉面色一白,厲聲冷喝,強行穩住心神:「此事自有父親定奪,輪不到你多嘴!你這般肆意揣測、搬弄是非,置梁家顏面於何地!」
梁昉知道梁晗巧言善辯,正面對峙自己定然落於下風。故而他刻意避開交鋒,直接抬出永昌伯壓人。
父親素來偏愛器重自己,方才更是處處包庇,一旦爭執再起,定然會偏袒於他。這府中,也唯有永昌伯能壓制住肆意妄為的梁晗。
「大哥何必如此急躁?」梁晗笑意不改,語氣慵懶又銳利:「我自然知曉此事該由父親做主,從未敢越矩半分。大哥這般急著扣我罪名,倒像是心虛氣短,被我戳中痛處、狗急跳牆了。」
一旁的梁暘沒忍住,當場笑出了聲。笑聲落地,他才猛然回神,慌忙抬手輕扇了自己一下,暗自懊惱不長記性,又敢隨意發笑。
可他心底終究忍不住感慨,如今的梁晗當真是口舌如刀、字字誅心。往日的六弟,明明是整日閒散、不問世事,唯獨貪戀美色的模樣,何時變得這般伶牙俐齒、鋒芒畢露了?
在場的不少人心中都划過了這個想法,永昌伯的臉色更是沉如寒潭。礙於眾人在場,他不便過分偏袒,卻依舊沉聲訓斥:「六哥兒,昉兒是你兄長,休得無禮!」
「父親,並不是兒子無禮,實在是這其中太多蹊蹺,實在難以服眾。」梁晗才不理會永昌伯的偏心,在他看來,永昌伯也是蠢貨一個,對著梁昉偏心偏愛,這才慣出了梁昉無法無天的野心,更是養出了他前世弒父奪爵的滔天膽子。
梁晗話音一轉,朗聲追問:「若真如大哥所言,一切皆是外人指使雙喜所為,那我倒想問問,雙喜冒著風險滅口小翠,能得到什麼好處?又為何非要痛下殺手?」
他目光緩緩掃過身側的萬氏。萬氏心頭驟然一緊,心虛不已,慌忙垂首,不敢與他對視。
而在場的其他人心中已經明了,小翠一死,受益的自然是萬氏。事到如今,真相早已昭然若揭,剩下的,不過是看永昌伯是否執意護短,強行保下樑昉罷了。
梁晗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小翠,溫聲開口:「小翠,你來說說,雙喜為何要對你痛下殺手?」
小翠緩緩直起身,脖頸間猙獰的青紫勒痕赫然映入眼帘,觸目驚心。可見下手之人用了全力,若非梁從及時趕到,她早已命喪黃泉。
她抬眼,眼底盛滿悲涼與憤恨,一聲冷笑,破碎又決絕:「還能為何?自然是為了殺人滅口,掩蓋罪行!」
「真相敗露,她便想殺我滅口!憑什麼?!只因為她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我是卑賤的奴婢,我的性命就這般一文不值,可以隨意被抹殺嗎?!」
積壓的委屈與絕望徹底爆發,小翠猛地撲向一旁的雙喜,雙拳狠狠落在他身上,哭聲悽厲刺骨:「你說過!今年年底便娶我!我們早已私定終身、許下餘生!可你居然要殺我!」
「我辛辛苦苦替大夫人做事,賺來銀兩,滿心歡喜期盼著日後能與你相守,可你狼心狗肺、絕情至此!你對得起我嗎?!」
「我貪財牟利,從來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我從未想過害人,為何要平白擔上殺頭的死罪!雙喜,你若對我還有半分真心,就將所有實情全盤托出!橫豎都是一死,我何苦為你隱瞞!」
小翠哭聲悲慟,字字泣血,瘋了一般捶打著雙喜。
雙喜自始至終僵在原地,任由她打罵撕扯,不躲不避。滾燙的淚水無聲湧出,模糊了他的雙眼,滿心皆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