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晗抬手掀開車簾，側身跨入車廂。墨蘭抬眸，眼底帶著幾分急切，輕聲問道：「事情都處置妥當了？」
「妥了。」梁晗淡淡頷首，接過墨蘭親手遞來的常服外袍，慢條斯理褪去外出的塵染衣袍，緩聲開口：「之前查到梁昉在外養的那一對母女，竟然是那城外巡防營隊正周烈的妻女。」
「原來還有這層淵源。」墨蘭黛眉微蹙，轉瞬便順著這寥寥線索看破了其中關節：「想來是梁昉蓄意欺瞞周烈，謊稱他妻女早已意外殞命，又假意出面收斂屍骨、代為安葬。周烈感念這份救命安喪之恩，便欠了他一份無以償還的大人情，是嗎？」
「娘子聰慧，一語中的。」梁晗眸中浮出幾分讚許，徐徐道，「正因這份恩情，周烈明知是殺頭重罪，依舊甘願鋌而走險，派人潛伏下來伏擊。」
「如今謊言戳破，恩情成謊。」墨蘭抬手輕撩馬車側簾，望著車輪行進的方向正是汴京北城，眸光微涼，「先前他對梁昉有多感恩戴德，現下識破騙局，便會有多恨他入骨。我們這是要去往周烈妻女的落腳處，讓他們一家團聚？」
「不錯。」梁晗靠坐軟墊，沉聲說道，「周烈與梁昉早年便是舊識，梁昉不少陰私勾當，他盡數知曉。此人若能歸順於我，日後便是一枚極好用的棋子。」
他唇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補充道：「方才我已經傳令周烈，讓他送假信回稟梁昉，就說刺殺之事已然大功告成。接下來，便等著看梁昉如何應對這盤殘局。」
見他眼底藏著狡黠謀劃，墨蘭忍俊不禁，輕笑一聲：「官人當真是一肚子算計。」
汴京北城，一處僻靜院落之內。
看著院內一家三口相擁而泣、骨肉團圓的溫情場面，梁晗神色淡然，無意久留，轉頭對身側的墨蘭低聲道：「娘子，此處事了，我們走吧。」
「好。」墨蘭微微頷首，兩人並肩轉身，緩步踏出院門，登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動，墨蘭斟酌著開口：「官人讓周烈傳出刺殺成功的假消息，眼下我們怕是不能回永昌伯爵府了？」
「自然。」梁晗斜倚冰涼烏木車壁，神色慵懶又帶著幾分沉斂，「城南我有一處隱秘私宅，環境清幽，無人打擾。這幾日我們暫且在那裡落腳。伯爵府內瑣事繁雜、人心齷齪，回去只會徒增煩擾，正好借著這段清靜時日，細細籌謀後續事宜。」
他斂了斂眉眼，語氣凝重起來：「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尋一個天衣無縫的由頭進宮面聖。」
「我雖是永昌伯爵府嫡子，平日有資格遞大內名帖入宮覲見。可宮變當日，整座皇宮皆被榮妃與兗王的私兵層層把控。我若毫無緣由突然遞帖求見官家，行跡太過突兀，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戒備。」
「拋開榮妃、兗王一黨不談，即便我僥倖成事，救下官家性命，坐擁這份天大的從龍之功，日後官家病癒清醒，也定會察覺蹊蹺。整件事從頭到尾，太過順理成章，處處透著刻意。」
「故而此事最難之處在於，既要順利入宮面聖，又不能引得朝野上下、宮中勢力半分猜忌。」梁晗輕嘆一聲，「好在這幾日不用回伯爵府受梁昉掣肘、被他暗中使絆子，我正好靜下心細細盤算。娘子可有什麼良策？」
梁晗側首看向墨蘭，眼底帶著問詢。墨蘭靜靜聽完他全盤謀劃，心中自然是有些計量：「既然官人親自遞帖入宮嫌疑太重，何不借他人之便，由旁人帶你入宮？」
「最好尋一位名正言順、身份無懈可擊的人，若是事後有人追查發難，所有緣由皆能推到此人身上，徹底撇清官人的干係。」
「此計甚妙。」梁晗眼前微亮，旋即又皺起眉頭，陷入思忖，「只是合適之人極難尋覓。近來官家重病臥床，深居宮內養病，朝中大小政務皆交由邕王暫代處置。滿朝文武都難得覲見聖顏，這種關口，誰能名正言順入宮面聖？」
這的確是一個難題，墨蘭也有些犯難，一時找不出合適的人選。
有進宮的資格，又能面見官家，還能在宮變當日能讓兗王和榮妃的人放他進大內，這樣的人選……
下一瞬，二人四目相對，腦海中同時閃過同一個人選，異口同聲道：「邕王次子，趙辰！」
「看來你我想到一處去了。」梁晗唇角揚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既然人選已定，娘子可有周全的施行法子？」
「趙辰身為邕王府二公子，是汴京城出了名的紈絝子弟。素來不學無術、耽於風流，行事驕橫跋扈。自從邕王將要被冊立儲君的風聲傳遍京城，他更是有恃無恐，在京中橫行霸道，惹下無數是非爭端。」
「京中世家官員皆忌憚邕王府滔天權勢，遇上趙辰尋釁滋事，大多不願計較、事事忍讓，生怕他回府向邕王搬弄是非，招來無妄之災。」
說到此處，墨蘭纖眉一挑，眼底浮出算計的精光：「宮變當日，邕王必定身在宮中。若是有人得罪了他，而且那人的身份也不是他能輕易動的，以他心胸狹隘、驕縱無腦的性子，必定第一時間入宮尋父親邕王告狀。」
「屆時我們順勢依附同行，進宮一事，不就水到渠成、迎刃而解了？」
「娘子妙計！趙辰本就是頭腦簡單、驕矜易怒的草包，稍加言語刺激，便會方寸大亂、任人擺布。此事他必定上當！」
四目相對，二人眼底皆掠過幽深冷光，相視一笑，藏滿運籌帷幄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