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周烈猛地抬眼,眸間滿是錯愕之色,指尖死死攥住梁晗的衣擺,指節繃得發白,聲音發顫:「六公子,您方才說什麼?!」
梁晗垂眸看著他失態的模樣,語速平緩,一字一句緩緩重複:「我說,誰說你的妻兒,早已不在人世?」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落在周烈緊繃的臉上,輕聲發問:「倘若你的女兒尚且活著,如今該是多大年紀?」
周烈的呼吸驟然紊亂,喉頭滾動半晌,艱澀吐出幾個字:「八、八歲。」
一瞬間,黯淡多年的光猛地爬上周烈的眼底,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梁晗,語氣里藏不住的焦灼與希冀:「六公子,您定然知道些什麼,是不是?」
他聲音陡然拔高,胸腔里壓抑八年的渴望破殼而出:「難道我的內子和女兒……她們還活著?她們是不是尚在人間!」
灼灼的思念之火,在周烈眼底熊熊燃燒,他死死盯著梁晗,迫切等著那一句定論。
在他滾燙的目光注視下,梁晗緩緩點頭。
「我早前暗中徹查梁昉的行徑時,查到一樁怪事。」梁晗緩緩道出原委,語氣平淡無波,「八年前,梁昉親自從京郊池堰鎮接走一對母女,將她們隱秘安置在汴京北城一處僻靜院落。這八年間,他時常抽空前去探望,還專門調撥人手暗中看守院落,不許外人靠近。」
「起初我查不出這對母女的根底,只當是梁昉背著大嫂在外豢養的外室,便沒有深究。直到今日,才串聯起所有線索。」
「我核對過戶籍行蹤,那婦人姓蘇,女兒姓周,名周念。」
「玉娘!」周烈拳頭狠狠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喉頭擠出破碎嘶啞的痛哭聲,眼底積攢八年的血淚轟然落下:「梁昉!好一個梁昉!他竟然騙我!他怎麼敢騙我!」
「我感念他料理我妻兒後事,念他救命之恩俯首聽命整整八年!他為何要騙我!害我骨肉分離,離散八年!」
悲憤、委屈、狂喜、悔恨百般情緒交織,吞沒了這個久經沙場的血性漢子。
梁晗靜立在一旁,默然看著他肆意宣洩積壓八年的苦楚,沒有出聲打斷。
他心知,這般驚天消息換做任何人,都難以維持心神鎮定。不妨讓周烈把鬱結多年的心緒盡數發泄,冷靜之後才好商議後續對策。
良久,周烈才歸於平靜。
周烈抬手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與塵土,脊背慢慢挺直,緩緩站起身。方才洶湧的情緒褪去大半,眼底只剩深沉的戒備與審慎,他抬眼直視梁晗,語氣冷靜銳利:「我憑什麼信你?」
「萬一你只是查到我妻女的蹤跡,故意拋出這個誘餌,誆騙我聽命於你、挑撥我與梁昉的關係呢?」
梁晗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欣賞。
絕境之中得見天大曙光,還能守住心神、權衡利弊不被情緒裹挾,此人沉得住氣、心性堅韌,確實是難得的可用之才。
梁晗坦然頷首,順著周烈的話說下去:「你顧慮的沒錯。我的確有可能拿你妻女做籌碼誆你,目的就是逼你和梁昉反目。」
話音一轉,梁晗語調多了幾分循循邏輯:「可你不妨細想。在我告知你妻女尚在人世之前,你就已經全盤指認梁昉的罪狀,坦白了所有前因後果。」
「事已至此,你的證詞早已落定。我根本沒必要多此一舉,拿你至親之人戲弄於你。」
周烈身形一怔,腦中瞬間通透。
是啊,他早已把一切真相和盤托出,板上釘釘。梁晗根本沒有理由編造謊言哄騙自己。
「再者,真假虛實,從不是口舌能定的。」梁晗淡淡開口,「八年未見,血脈親情斷不會磨滅。你親眼過去看上一眼,便能分出真假。」
「我自然認得!」周烈連忙應聲,眼底的戒備徹底散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渴求,語氣放得極輕,像是怕打碎這場美夢,「六公子,您當真沒有哄騙我?」
妻女,是他撐過這八年煉獄日子唯一的執念。
當年得知妻兒亡故的消息,他早已萬念俱灰,幾欲自刎殉情。是梁昉親口轉述,說蘇氏臨終遺言,只求他保全自身、好好活下去。他才掐滅死念,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苟活世間八年。
這是他的軟肋,也是他全部的底線。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梁晗語氣篤定,「稍後你隨我一同入城,親自前去院落相認。」
周烈臉上瞬間湧上狂喜,腳步就要往外邁,卻被梁晗抬手攔住。
「不過在此之前,你需替我辦一件事。」
周烈毫不猶豫,單膝重重跪地,雙手抱拳舉過頭頂,神色恭敬又赤誠:「六公子儘管吩咐!您尋回我妻兒的恩情,周某沒齒難忘!從今往後,我周烈唯六公子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梁晗看著他識時務的模樣,眸底掠過一抹滿意,沉聲吩咐:「你暗中傳一封密信給梁昉,就說刺殺行動順利完成,目標身死,屍骨無存。」
周烈猛然抬頭,眼底閃過一抹震驚。對上樑晗眼底胸有成竹的篤定神色,他沒有多問緣由,斂去多餘情緒,沉聲鄭重應下:「屬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