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晗?你不是陪著你那位庶出妻子外出雲遊去了嗎?何時回京的?」
趙辰乍見梁晗,滿臉錯愕,方才翻湧的怒火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岔開。他快步上前落座,眼底滿是新奇與急切,追問出聲:「怎麼樣,你去了哪些地方?有什麼好玩的?」
望著他這副滿心好奇的模樣,梁晗唇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方才刻意端起的高冷矜貴姿態,頗有些維持不住了。
這趙辰有病吧?
這就忘了剛才自己拂他面子了?
果真是個頭腦簡單、胸無城府的蠢貨。
沉寂片刻,趙辰盯著神色淡然、似帶無奈的梁晗,終於後知後覺回過神來。他猛地一拍桌案,怒色翻湧,厲聲呵斥:「不對!方才處處與我作對的人,分明就是你!梁晗!往日我念你我同為世家子弟,對你多有照拂,你今日竟敢公然掃我的臉面!誰給你的膽子?」
來了。
梁晗微微挑眉,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疏離:「趙公子,在下不過據實而言,公子何須如此動怒?」
輕飄飄一句辯駁,不動聲色便將蠻橫無理的名頭扣在了趙辰身上。趙辰怒火更盛,雙目赤紅,伸手指著梁晗,厲聲怒斥:「梁晗!你梁家不過區區伯爵府,也敢與我邕王府抗衡?你是活膩了,敢招惹本公子?」
「你信不信,我即刻回府稟明父王,一舉傾覆你們梁家!」
怒火攻心的趙辰徹底失了分寸,在廂房內大肆打砸,杯盞擺件盡數落地碎裂。
角落的老鴇瑟瑟縮著身子,心驚又肉痛,滿地狼藉皆是真金白銀的物件,可她一介風塵婦人,位卑言輕,兩位權貴子弟她一個也招惹不起,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啞巴虧,只求保全自身性命。
滿屋狼藉、喧囂混亂之中,梁晗端坐茶案旁,身姿挺拔,神色淡漠無波。他靜靜看著趙辰歇斯底里的模樣,一身清貴絕塵的氣度,愈發襯得趙辰形同撒潑瘋犬,粗鄙不堪。
趙辰本就身形肥胖、體質虛浮,一番劇烈鬧騰早已耗盡氣力。他轉頭瞥見梁晗依舊旁若無人、悠然品茶的模樣,胸腔怒火瞬間堵得心口發悶,手指著梁晗,氣急敗壞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竟敢蓄意羞辱我!」
「趙公子何出此言?」梁晗斜眸睥睨,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嘲諷笑意,語氣平淡無波,「在下對公子向來恭敬謙卑,從未有過半分逾矩。」
「公子乃是邕王府嫡子,身份尊貴,我梁家不過是伯爵府,論家世權勢,怎敢對公子有絲毫不敬?」
話音稍頓,軟話說盡,梁晗眸光一沉,順勢添上一把烈火。他緩緩起身,身姿挺拔修長,居高臨下俯瞰著氣息紊亂的趙辰,字句清晰,字字戳心:「只是在下不解,公子方才揚言,要覆滅我永昌伯爵府?縱使邕王府權勢滔天,如今想來,也未必能輕易動我梁家根基吧?」
「趙公子空誇海口,不知此番豪言,你究竟有無能耐兌現?」
一語落地,廂房內驟然死寂,落針可聞。
趙辰被這番話懟得頭腦發脹、氣血翻湧,笨重的身軀猛地一個踉蹌,身後貼身小廝連忙快步上前,穩穩將他扶住。他死死盯著梁晗,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慍怒:「就算你有梁家撐腰,可你今日對我不敬,便是大錯!」
「我父王乃是當朝邕王!你就不怕我即刻回府告狀,讓他嚴懲於你,覆滅你梁家?」
這番說辭正中梁晗下懷,可他面上不露半分喜色,反倒眉眼間凝著幾分淺淺不屑,語氣淡然道:「趙公子多慮了。邕王殿下明辨是非、深明事理,斷不會因小輩一時口角之爭,便遷怒永昌伯爵府,公子莫要無理取鬧了。」
「我無理取鬧?你說我鬧?!」趙辰氣得暴跳如雷,聲線陡然拔高,「放肆!」
梁晗字字句句的隱晦嘲諷,顯然根本不信邕王會為了趙辰的一己私怨出頭,反倒會認定是趙辰小題大做、肆意生事。
趙辰自幼被邕王妃百般溺愛,養出了一身無法無天、驕橫跋扈的性子。可邕王素來不喜這個兒子,嫌他胸無大志、頑劣不堪,終日只知鬥雞走狗、惹是生非,遠不如長子沉穩上進、堪當大任。往日趙辰每每回府告狀哭訴,邕王皆認定是他無理取鬧,次次嚴加訓斥,從未偏袒過半分。
梁晗這番話,精準踩中了趙辰最忌諱、最自卑的痛處。趙辰怒火焚心,徹底失了理智,咬牙切齒連道三聲:「好!好!好!梁晗,你當真好得很!」
「我父王深得聖心,官家早已屬意他入主東宮,來日我便是皇子、便是親王!你區區伯爵府子弟,也敢如此輕辱於我?」
「梁晗,你隨我走!今日我便帶你去見父王!你敢不敢當著我父王的面,再辯上一辯?你那永昌伯爵府在邕王府面前算個屁!」
趙辰怒聲喝令隨行侍衛,命人押著梁晗登上馬車。一眾侍衛面面相覷,皆是左右為難,無人敢輕易動手。
往日趙辰在外橫行霸道、欺凌百姓,對方皆是無權無勢的平民,邕王府權勢滔天,百姓求告無門,最終只能忍氣吞聲。可眼前之人,是永昌伯爵府嫡子,梁家根基深厚、權勢穩固,從來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不等侍衛上前桎梏,梁晗已然從容起身,神色平靜淡然,緩步跟在趙辰身後。
一眾侍衛如蒙大赦,連忙側身讓路,不敢阻攔分毫。
趙辰見他這般順從乖巧的模樣,心底轉瞬掠過一絲狐疑,可滔天怒火早已淹沒了所有理智。他狠狠一甩衣袖,闊步朝外走去。
竟敢看不起他?他一定要在爹面前狠狠告上一狀,最好把永昌伯爵府連根拔起!
前頭趙辰怒氣沖沖地開路,身後梁晗步履悠然、風姿霽月,儼然一副世家公子從容氣度,高下立見。
沿途路人皆垂首屏息,無人敢抬頭直視,只敢私下低聲竊議。梁晗望著前方趙辰氣急敗壞的背影,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的淺笑。
成了。
這蠢貨,終究是受不得半分刺激。
踏出廣雲台朱漆大門的剎那,梁晗眸光微斜,不動聲色地朝暗處遞出一個眼神。隱匿在街巷陰影中的暗衛接收到訊號,身形一閃,悄然隱入夜色,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