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大娘子,探子來報,那文家書生近日頻頻給五姑娘遞信,信中儘是相思傾慕之語。五姑娘雖盡數收下書信,卻始終未曾與他相見。今夜文家書生又遞來一封書信,言說思慕五姑娘成疾,不慎染了風寒,只求一見。五姑娘心下不忍,終究赴了他的邀約。」
青禾單膝跪地,垂首向榻上的墨蘭細細回稟。
墨蘭正斜倚軟榻,閒閒翻看著手中話本,聽罷消息,面上不見半分訝異,只唇角輕勾,溢出一聲淺淡的笑:「如蘭這丫頭,憋了這許多日子,到底是沉不住氣了。」
「也罷。她素來心性急躁,想要的東西從不願多等,此番能隱忍數日,已然算是難得的長進。」墨蘭合上書卷,端正坐直身子,抬眸淡聲問道:「官人那邊的人手,可都安排妥當了?」
「已經布置妥當,只待大娘子一聲吩咐。」青禾恭聲應道。
墨蘭見此微微頷首,眸底掠過一絲暗光,吩咐道:「既然如此,即刻動手。」
「是。」青禾領命,利落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墨蘭垂眸低語,音色輕緩卻藏著深意:「文炎敬,但願你,別叫我們失望。」
樊樓,二樓雅間之中。
還不到約定的時間,墨蘭便到了。本以為她到的夠早,卻沒想到推門之時,如蘭就已經等在屋內了。
如蘭端坐在席上,小嘴高高撅起,滿臉皆是郁色,見墨蘭進來,賭氣似的偏過頭,冷冷哼了一聲,眼底的不滿分毫未掩。
這是怎麼了?
墨蘭心中微疑,緩步走上前去。如蘭生著悶氣,沒有起身行禮。墨蘭目光微轉,瞥見她身側屈膝行禮的纖細身影,眉眼微抬:「明蘭也來了?」
此事關乎文炎敬,她自然只單獨約了如蘭前來,明蘭既在此處,定然是如蘭帶來的。想來,如蘭與文炎敬的糾葛,明蘭已然盡數知曉。
「四姐姐。」明蘭垂著眉眼,身姿溫順,禮數周全地行了一禮。
墨蘭淡淡頷首:「坐吧。」
說罷,墨蘭在如蘭對面落座,明蘭則安靜坐在如蘭身側。墨蘭抬手喚來小二,將樊樓一眾招牌佳肴盡數點上。等待飯菜上桌的間隙,墨蘭抬眼望見如蘭依舊眉眼鬱結、滿心不悅的模樣,溫聲問道:「好好的,是誰惹我們五姑娘不快了?」
這一句問詢,恰似星火引燃柴薪,瞬間挑動了如蘭積攢已久的怒意。她抬眼瞪著墨蘭,語氣滿是委屈與憤懣:「還能有誰?自然是你!」
「我屢屢與你說,我和敬哥哥是兩情相悅、心意相通,你為何始終不肯相信?這些日子,我句句聽你的,強行忍著不去見他,他卻因日夜思我,積念成疾、染了風寒!」
「先前你那般折辱輕慢他,他非但沒有半分怨懟,反倒處處為你開脫,說你皆是為我著想,勸我莫要怪你!這般溫柔良善的人,你為何偏偏不肯容他、不肯信他?」
墨蘭靜靜聽著她一腔孩子氣的質問,望著她全然沉溺情愛、失了分寸與辨別的模樣,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的不屑,輕聲反問:「我為何要信他?」
「你現在心悅於他,情人眼裡出西施,自然覺得他萬般皆好。可我與他素無交情,心存戒備、審慎觀望,本就是人之常情。」
「你掏心掏肺付予真情,可你怎知他所求為何?萬一他滿心算計,不過是貪圖盛家權勢助力,一心想要借你攀附高門呢?你莫非甘願做個糊塗人,一腔痴心錯付,以為嫁得良人、得遇真愛,到頭來卻盡數是旁人的算計與利用?」
「若真是如此,等哪一日你沒有利用價值了,他會如何對你?你想過嗎?」
「我……」如蘭一時語塞,喉頭哽住。她心裡何嘗不清楚,墨蘭所言句句在理,可心底偏是執拗,容不得任何人半句詆毀貶低文炎敬。
辯不過墨蘭,她當即轉頭扯住身旁明蘭的衣袖,眼神急切又委屈:「明蘭,你快替我說說!倘若今日換做是你與元若哥哥,你豈能容忍旁人這般肆意貶低你的心上人?」
昔日明蘭與齊衡那段無疾而終的情愫,曾被汴京無數人嗤笑非議,皆道是明蘭痴心妄想、妄圖攀附公府權貴。唯有如蘭心思澄澈,深知其中百般輾轉,皆是明蘭一片赤誠真心。
此刻她拉著明蘭開口,便是覺得這位親身經歷過情傷的姐妹,定然最懂她此刻的心境。
明蘭本不願摻和此事,今日是被如蘭軟磨硬泡、萬般推脫不得,才勉強前來。方才落座聽聞二人爭執,她心中已然通透,定是墨蘭撞破了如蘭與文炎敬私會的事,不願讓如蘭誤入歧途,故而苦心勸說,想要點醒深陷情網的人。
被兩道目光緊緊注視著,明蘭依舊垂著眉眼,身姿怯懦,一副謹小慎微、左右為難的模樣,似是哪邊都不敢得罪,遲遲不肯言語。
如蘭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出聲催促:「你倒是說啊!快些說!」
「五姐姐。」如蘭不得已開口:「五姐姐,你與文家哥兒相識相戀,機緣太過湊巧,世事難料,的確該多幾分審慎,謹慎為上。」
「連你也這般說!」
如蘭萬萬沒想到,素來向著自己的明蘭,今日竟會站在墨蘭那邊,一時又氣又委屈,猛地別過頭去,再不搭理二人。
墨蘭心中瞭然,從未指望寥寥數語便能勸醒如蘭。她性子天生執拗,認定的人和事,旁人再如何勸說也是無用,唯有自己幡然醒悟,方能回頭。
恰逢此時,飯菜上桌,打破了席間凝滯的氣氛。墨蘭順勢斂了話頭,溫聲緩和道:「先用餐吧,萬事不及飽腹安穩。」
樊樓珍饈,素來冠絕汴京。明蘭未曾嘗過,瞧見上桌的醬肘子,眼底霎時亮了幾分,當即忍不住動筷。
醇厚香氣縈繞席間,連滿心鬱結的如蘭也饞意頓生,先前那點氣惱盡數拋到腦後,專心享用起佳肴。
雅間內只她們三人相伴,無需恪守禮數。三人大快朵頤,將滿桌精緻吃食盡數品嘗一空。
一餐落畢,腹飽心暖,三人皆是愜意滿足。
「四姐姐。」如蘭撫著鼓脹的小腹,眉眼間滿是疑惑,開口問道:「你特意尋我出來,難不成只為請我吃一頓飯?」
「為何不行?樊樓我們沒來過幾次,今日帶你出來,也好開開眼界。」
「我才不信這話。」
如蘭輕輕撇了撇嘴,心中明白墨蘭的目的肯定不是這麼簡單。只不過才享受了墨蘭置辦的豐盛席面,吃人嘴軟,終究不好拂了情面,對著東道主出言唐突。
墨蘭此番特意約如蘭出門,自然別有目的。見安排的人已然就位到了,墨蘭這才微微抬頜,輕聲示意:「你們看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