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出身英國公府,乃是實打實的武將世家,自幼習得的是坦蕩風骨,即便婚後學過些許後宅周旋之術,終究少了深宅婦人的彎彎繞繞,不擅言語機鋒、人心算計。
當年議親之時,英國公夫人特意為她敲定梁家這門親事,自有一番深遠考量。其一,梁家乃是老牌勳爵世家,百年底蘊深厚,與將門出身的英國公府門當戶對,足以匹配她的身份;其二,彼時梁晞身為伯爵嫡子,是爵位最正統的繼承人,前程可期。
張氏本是張家同輩中最聰慧通透的女子,家人皆以為,她嫁入梁家,必能輔佐夫君、穩固根基,來日盡享尊榮。多方權衡之下,張氏方才嫁入梁府。
婚後梁晞待她溫柔體貼,夫妻二人琴瑟和鳴,和睦恩愛,本是一樁人人艷羨的佳緣。可世事無常,朝堂局勢瞬息萬變。
近些年,庶出的梁昉在朝堂步步高升、權勢日盛,反觀嫡子梁晞,天資平庸、才幹不濟,只能靠著家族蔭封勉強謀得微末官職,兩相高下立判。
自此,大房氣焰日漸囂張,往日尚且懂得收斂的萬氏,也漸漸褪去溫和偽裝,特地與張氏作對。
張氏性情耿直,不擅宅內勾心鬥角,每每都被萬氏的彎彎繞繞牽著鼻子走,屢屢吃虧受氣,卻又無從辯駁。經年累月下來,她方才生出幾分防備之心,勉強能與萬氏周旋一二,卻終究屢屢落入對方圈套,滿心憤懣卻無可奈何。
可墨蘭的到來,徹底扭轉了這局面。
萬氏所有暗藏的算計、隱晦的刁難,在墨蘭眼中無所遁形。她總能不動聲色看穿人心,三言兩語便反將一軍,讓萬氏自取其辱、啞口無言,簡直是天生克制萬氏。
今日墨蘭一番利落回擊,不僅化解了刁難,更為她出了許久的惡氣。此刻張氏望著墨蘭的眼眸里,已然悄悄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敬佩與信賴。
萬氏從未將張氏視作真正的對手,她真正忌憚的,是張氏和墨蘭二人聯手,日後她與梁昉圖謀那個至高位置的路途,勢必會平添數倍阻礙,難如登天。
壓下心底翻湧升騰的戾氣與妒意,萬氏盡數斂去方才針鋒相對的銳利,臉上堆起一副溫和熱忱的笑意,轉頭看向墨蘭,柔聲開口:「六弟妹,聽聞六弟此番赴考,不知心中可有把握,一舉金榜題名?」
她語氣看似關切,字字句句卻都藏著刻意的拿捏:「六弟身為梁家嫡子,本就身負振興家門的重任。雖說前十餘載虛度光陰,荒廢了學業根基,但六弟素來天資卓絕,想來此次科考定然穩操勝券,父親母親怕是不久便能盼來佳音了。」
話音稍頓,她又故作體貼地補了一句,語氣輕飄飄帶著假意寬慰:「不過六弟年歲尚淺,即便此番未能及第,來日方長,往後機遇依舊頗多。」
說罷,她眼角餘光似是無意般掃向身側的張氏,笑意淺淡,語意暗藏機鋒:「退一步說,若是六弟著實才情有限,憑梁家的底蘊,為他謀一份清閒安穩的差事,這一生也能衣食無憂、安穩度日。」
一番話說得娓娓動聽,字字溫情脈脈,可內里的譏諷與輕視卻昭然若揭。
萬氏分明是篤定梁晗胸無點墨、才疏學淺,絕無登科之望,借著關心的由頭極盡嘲諷。不止如此,她句句暗踩梁晗,還牽帶貶低了靠蔭封入仕的梁晞,借著對比抬高梁昉。
畢竟如今梁家的後輩中,只有梁昉一人是靠著自己的真才實學坐上四品官位的。
萬氏這一番算計,堪稱滴水不漏。表面是手足關懷、長嫂體恤,實則步步設套,處處挖坑。尋常人聽聞這般陰陽怪氣的敲打,要麼沉不住氣當場動怒爭執,落得個不敬長嫂、心胸狹隘的名聲。
要麼只能忍氣吞聲、默然承受,反倒坐實了梁晗徒有嫡子虛名、全無真才實學、只能倚仗家族蔭蔽度日的廢物名頭。
進退皆是死局,開口便落把柄,沉默便坐實短板,當真是刁鑽陰狠、算計至極。
這般陰私的手段,墨蘭在前世已經見了不少。於旁人而言是進退兩難,於她而言,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把戲,毫無半分威懾之力。
「大嫂嫂這番話,句句是誇讚,字字留退路,我倒是疑惑了,大嫂心底究竟是盼著我家官人中榜,還是盼著他落第呢?」
墨蘭不按常理,沒有動怒爭執,沒有藉機推諉,更不曾引動嫡庶紛爭,反倒直白挑破了萬氏藏在話語裡的險惡用心,將沉甸甸的難題原路拋了回去。
萬氏驟然一怔,心頭猛地一亂,全然沒料到墨蘭會這般應對。在她的預想里,墨蘭要麼氣急敗壞與她辯駁爭吵,要麼藉機轉移矛盾、挑起嫡庶爭端,怎麼也不該是這般平靜反問、直戳要害的模樣。
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面上笑意瞬間僵硬,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自然的卡頓:「我……我自然是真心盼著六弟高中的。」
「原來如此,那當真多謝大嫂厚愛!」
墨蘭聞言倏然一笑,清脆地拍了下手,眼底掠過一抹狡黠的深意,語氣愈發真誠懇切,反倒讓人心生彆扭:「大嫂對我家官人寄予這般厚望,想來大哥大嫂私下定然日日焚香祈福,默默庇佑我家官人才是。」
「可見大哥大嫂心地仁厚、胸襟寬廣。我家官人若是此番得中,日後入朝為官,便能為大哥、二哥分擔家事族務、撐起門楣。」
「大家族興盛從非一人之功,本就需要兄弟同心、攜手並進、彼此扶持。大嫂只管放心,大哥大嫂這份體恤,我定然一字不差,悉數轉告我家官人!」
話音落定,整座涼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萬氏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再無半分方才的從容溫婉,眼底滿是錯愕與難堪。張氏怔怔望著從容自若的墨蘭,也是滿臉震驚,全然沒想到她會這般破局。就連始終垂眸靜坐、沉默旁觀的柳氏,也猛地抬眼,眸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墨蘭,莫非是全然沒聽出萬氏話里藏著的挖苦與嘲諷?
不然何以這般平靜坦然,甚至順著對方的話頭,將一場刻意羞辱化作了旁人對自家夫君的殷切期許?
誰都看得出來,此刻的萬氏早已顏面盡失、面色鐵青,偏生被墨蘭堵得啞口無言、無從辯駁。
柳氏心底轟然一震,心緒翻湧不止,此刻才真正察覺,墨蘭城府深沉,遠比表面看上去更為莫測高深。
六房和大房相爭,梁府內宅往後怕是再無安寧之日。
四房是庶出,梁暘也沒有什麼真才實學,她和梁暘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晴芳榭過日子吧!不要肖想這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一念至此,柳氏悄然斂了眼底所有雜念,微微垂眸,身形下意識往後輕縮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