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身梅花味。
不是他去賞了梅，是他蹲周家梅園外頭的矮牆根底下蹲了兩個多時辰，風把園子裡的花瓣吹了他一脖子。
清遠居的書房門關著，裴昭敲了兩下，裡頭沒應聲。
他又敲了一下。
「進。」
推門進去，蕭衍之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兵部送來的邊防摺子，看到第三頁，折角壓了一道痕。
桌上鋪著輿圖，永寧關那一塊被他圈了個不大不小的圈。
裴昭站到書案前，先行了個禮。
「殿下，屬下回來了。」
蕭衍之把摺子合上放到一邊，抬了下眼皮。
「說。」
裴昭把今天梅園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的匯報習慣是蕭衍之多年訓出來的，先說人，再說事，最後說判斷。
「今日周家梅園賞梅會，到場嫡女十四人，侯府顧家嫡女在列。沈尚書府來了兩個人，嫡女沈婉清、庶女沈妙音。沈妙音不在邀請之列，自己來的。」
蕭衍之的手擱在輿圖邊上，沒動。
「沈妙音這幾天在外頭放消息，說自己上元夜被侯府嫡女推倒受傷，請了太醫院的陳伯年去看診，把聲勢造得不小。今天到梅園，擺的是'抱病道歉'的路子。」
裴昭把沈妙音在梅園的表演，顧晚寧的應對，沈婉清的突然倒戈，前後三個回合的拉鋸，敘述得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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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沈婉清當眾跟庶妹切割那一段時，裴昭的表述頓了一下，斟酌了幾息才接上。
「沈家嫡女提了一件事，說庶女院裡的丫鬟偷東西不罰反賞。這話放在外人面前講，等於把尚書府內宅的家醜直接撕開了一道口子。」
蕭衍之的手指在輿圖上移了一下，從永寧關那個圈移到了京城的位置。
「是沈婉清自己要說的？」
「屬下判斷，有一半是她自己的意思，另一半是顧家那位的引導。」裴昭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形。
「顧家嫡女在沈妙音表演'好妹妹'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反駁，而是等沈婉清自己走過來之後才開始配合。兩個人之間沒有事先串通的跡象，但節奏咬得很準，像打配合戰。」
「一個十三歲的姑娘，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尚書府嫡女臨場打配合。」蕭衍之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起伏。
裴昭點頭。
「而且她收場收得乾淨。拆完沈妙音之後沒有乘勝追擊，反而主動給沈婉清遞了台階，請人坐到自己旁邊喝茶。拉攏不露痕跡，給對方留了足夠的退路。」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窗外有隻雀兒落在檐角，叫了兩聲飛了。
蕭衍之從書架底層抽出那本藍布冊子。
裴昭認出了那個封面，上元夜之後新啟的冊子，他那天被趕出去之前瞥了一眼。
蕭衍之翻到第二頁，空白的，研了墨。
裴昭在旁邊站著，沒有探頭看的意思。上回的教訓他記著，殿下不讓看就是不讓看，他的脖子沒那麼長。
「殿下，屬下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顧家世子去梅園接人了。在園子外面等了兩個多時辰，妹妹出來之後兩人一起坐馬車回去的。路上碰見了沈家的馬車，對向而行。」
蕭衍之寫字的筆頓了頓。
「顧明軒在園外等了兩個時辰？」
「是，就站在馬車旁邊，哪都沒去。」
蕭衍之落了幾個字，把筆擱在硯台上。
「顧家兄妹的關係，比我之前判斷的還要緊密。」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在跟裴昭商量，更接近自言自語。
「上元夜她攔住沈妙音是護兄，今天梅園這一場是給兄長絕後患。所有動作的出發點都有一條線拴在顧明軒身上。」
裴昭想了想，補了一句。
「也不全是。屬下覺得她今天拆沈妙音的手法太老練了，不像單純護兄，更像是在清理一個會威脅整個侯府的隱患。」
蕭衍之沒接話。
他把藍布冊子上新寫的內容看了一遍，墨跡還沒幹透，紙面上留著淡淡的光澤。
「殿下，屬下多嘴一句。」裴昭的語氣放低了半分。
「講。」
「三殿下那邊今天也有人去了梅園附近盯梢，屬下認出了一個人，是三殿下府上的暗衛陸九。他沒進園子，在外面的茶棚里坐了大半天。」
蕭衍之合上冊子。
「三殿下在盯沈妙音還是在盯顧家？」
「屬下不確定。但以陸九被派出來的規格來看，不是隨便看看熱鬧。」
蕭衍之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已經黑透了，清遠居的院子裡沒點燈，月光把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椏交疊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
「裴昭。」
「屬下在。」
「去查一件事，顧家小姐上元夜那晚的行蹤，從出府到回府，經過哪些路，在哪裡停留過，見過什麼人。越細越好。」
裴昭抱拳應了，轉身要走。
「還有。」
裴昭回頭。
蕭衍之背對著他，聲音不高。「侯府最近有沒有不尋常的人事變動。」
「趙全被查的事？」
「不只趙全，他們府里上上下下換了多少人，新補的是誰家的舊仆，翠柳那個丫鬟最後怎麼處置的，都查。」
裴昭點頭，退出去了。
院門在他身後合上，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今晚蕭衍之給他布置的活兒，比上元夜之後那次多了三倍。
查行蹤、查人事、查內院，這種精細活不是一兩天能辦完的，得動用好幾條暗線。
殿下對鎮北侯府的關注程度在升級。
裴昭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快步往外走，他得先回去換身衣裳，一身的梅花香，免得被人以為他去了那啥地方染上的。
書房裡，蕭衍之把藍布冊子壓回枕邊暗格。
這回他沒有猶豫，放得很順手。
第二頁上寫的字比第一頁多了一些，字跡工整，行距勻稱。
「正月廿一，周家梅園，沈氏庶女裝病造勢，梅園當眾翻車。顧氏嫡女未動聲色引沈氏嫡女入局，借刀拆人設，手法老到，進退有據。三殿下府上陸九在場外盯梢。」
最末一行，墨色淡了一些。
「十三歲。」
兩個字，沒有前綴後綴，擱在一頁紙的最底下，像是寫完前面那些分析之後，自己給自己留的一個註腳。
他把硯台洗乾淨，放回原位，跟上回一樣，分毫不差。
PS：蕭衍之的藍冊子又更新了，好奇後續的來個【為愛發電】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