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京城,凍土開了,路面泥濘,踩下去鞋底能吸住。
顧晚寧這半個月收了心,白天跟著林氏理內院的帳冊,晚上在自己屋裡默寫時間線,寫了燒,燒了再寫,反反覆覆磨到子時才躺下。
碧桃覺得小姐最近瘦了一圈,腮幫子的肉都少了,吃飯的時候偷偷往她碗裡多撥兩塊肉,被發現了還裝沒事。
「碧桃,我碗裡這塊排骨是從哪飛來的。」
「廚房新來的張嬸手大,盛多了。」
「盛到我碗裡來了。」
碧桃把臉扭向窗外,假裝看風景。
二月二十三這天,顧懷遠從兵部回來得比往常早了一個時辰。
進了正院沒去換衣裳,直接把顧晚寧叫到了書房。
林氏端著一碗薑湯跟進來,放在桌上,看了丈夫一眼。
「先喝了再說事。」
顧懷遠端起碗灌了兩口,放下。
「今天在兵部,有人請我喝茶。」
顧晚寧從椅子上坐直了。在兵部請侯爺喝茶,不是什麼人都夠分量。
「翰林院侍讀方承文,他夫人是定國公的外甥女,跟三皇子那邊走得近。」顧懷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薑湯痕跡。
「一壺碧螺春,兩碟子乾果,聊了半個時辰,一句正經話沒說,全在兜圈子。」
「兜什麼圈子?」
「先誇你哥,說在哪個詩會上見過顧家世子,少年英才,文武雙全。然後誇我,說侯爺在北境的功績朝野有目共睹,武將世家的表率。」顧懷遠的語氣平得跟在念陣亡名冊。
「最後繞到三皇子身上,說三殿下素來敬重武將,前幾日還在府中提起侯爺,想找個日子請侯爺去三皇子府上品茶論道。」
品茶論道。
顧晚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前世三皇子拉攏侯府的第一步不是這樣的,前世他走的是沈妙音那條線,通過顧明軒的感情做突破口,整個過程綿密柔和,等侯府察覺的時候已經陷進去了大半。
這輩子沈妙音那條路被堵死,他換了打法,改成直球,直接派人遞橄欖枝。
「爹怎麼回的?」
「說最近軍務繁忙,改日再約。」顧懷遠把薑湯碗推到一邊。「客氣話,不接不拒。」
「接得好。」顧晚寧說。
不能接是因為三皇子的每一分好意背後都帶著帳本,今天品茶明天就是人情,後天就是站隊。
不能拒是因為現在侯府沒有跟三皇子正面翻臉的本錢,對方還沒亮明刀子,你先甩臉子,落人口實。
「但他不會只來這一下。」顧晚寧接著說。
「方承文那種人是傳話筒,三皇子用他探路,試試咱們家的態度。如果爹這邊不拒絕,他下一步會換個人來,分量更重,話更直白。」
顧懷遠靠在椅背上。
「你夢裡,他什麼時候正式出手?」
「夢裡他走的是另一條路子,時間對不上了,但他的習慣我摸得清,第一回吃了軟釘子之後,他不會再從爹這邊使勁,會換方向,找侯府更容易撬動的人。」
「誰?」
「哥哥。」
在前世的記憶里,三皇子對顧明軒的拉攏是教科書級別的手法。
不直接出面,讓身邊的人以「同齡人交朋友」的方式滲透過來,詩會、馬球賽、城外打獵,每一場社交活動都有三皇子的人在場,自然而然地把顧明軒拉進圈子。
等到發現不對的時候,顧明軒已經替三皇子辦過兩件事了。
「這幾天讓哥哥別出門。」
顧懷遠點了頭,沒多問。
林氏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聽到這裡開口了。
「你哥那個性子,關他三天就要鬧翻天。總不出門也不是辦法。」
「不是不讓他出門,是他出門的時候身邊必須跟人,不是小廝,是能打的人。」
「周媽媽家那個兒子練過武。」林氏想了想。「還有府里的兩個護院,你爹的舊部出身,功夫不差。」
「夠了。」顧晚寧從椅子上跳下來。「爹,還有一件事。」
「講。」
「三皇子的人不會只盯哥哥一個,這幾天碧桃出去買東西的時候,在榮安巷口看見了兩個陌生面孔,穿短打,不像是附近住戶,在巷口的餛飩攤上坐了一整天,吃了六碗餛飩。」
顧懷遠的眉頭聚攏了。
「碧桃說那兩個人看咱們府門口的方向特別勤快,但不靠近,每次有人從大門出來,其中一個就往袖子裡記東西。」
「幾天了?」
「碧桃注意到的是前天,但她說那個餛飩攤是新擺的,以前那個位置是個修鞋的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人。」
顧懷遠站起來走到窗邊,背著手,手指在手背上叩了兩下。
「我讓顧威今晚去看看。」
「別打草驚蛇。」顧晚寧說。「讓顧威叔換個裝扮,扮成買餛飩的,去吃兩碗,看看那兩個人的底細就行,不要動手。三皇子的人手腳不乾淨,逼急了會跑,跑了我們就斷了線索。」
顧懷遠回頭看了她一眼。
十三歲的女兒站在書案旁邊,身量還沒到他肩膀,說出來的話卻是帶兵多年的斥候長才有的口氣。他有時候覺得「夢」這個字太輕了,輕得裝不下女兒眼睛裡那些老到的東西。
「行,聽你的。」
當晚顧威去了一趟榮安巷口。
第二天回報的消息很有意思,那兩個人確實不是附近的住戶,穿著打扮是做力氣活的樣子,但手上沒有繭,指甲修得齊整,說話帶著西城口音。
西城是京城幾個皇子府邸扎堆的地方,家僕和侍從出入多了,連口音都沾上了那一片的調調兒。
更有料的是餛飩攤本身,顧威跟餛飩攤的老闆套了幾句話,那老闆是上個月才盤下這個攤位的,租金出得高,比隔壁賣燒餅的多了三倍,但他的餛飩賣得一般,一天到晚也沒幾個客人,全靠那兩個「常客」撐著。
「攤子也是他們的人。」顧晚寧聽完之後說了一句。
碧桃在旁邊倒茶,手抖了一下差點灑了。
「這麼大陣仗就為了盯著咱們家大門看?」
「不只是看。」顧晚寧接過茶杯。
「他們在摸咱們家的出行規律。誰早上出門,誰下午出門,走哪條路,帶幾個人,多久回來。這些東西記上十天半個月,就能找到下手的時機。」
「什麼叫下手?」碧桃臉都白了。
「不一定是壞事。」顧晚寧抿了口茶。「有可能只是為了安排一場'偶遇'。」
碧桃不太明白「偶遇」為什麼要加這麼長的鋪墊,但小姐說不是壞事她就先信著,反正小姐說的話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件落空的。
顧晚寧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榮安巷往北走三條街是東市,東市入口有一家翰墨軒,賣筆墨紙硯兼賣詩集文集,是京城公子少爺們最愛扎堆的地方。
顧明軒每隔十天半月就去一趟,買幾刀宣紙,順便看看有沒有新出的劍譜。
前世三皇子的人第一次接近顧明軒,就是在翰墨軒。
這輩子換湯不換藥,你把沈妙音那條路堵了,他就從翰墨軒那條路繞上來,換了一張臉,一套說辭,骨架還是同一副。
「碧桃。」
「在。」
「去跟周媽媽說,我後天要出門一趟。」
「小姐去哪?」
「東市。」
碧桃張嘴想問為什麼,看見小姐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
那個眼神不是「別問」的意思,是「問了你也聽不懂」的意思。
碧桃出去傳話了,顧晚寧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冷的,三月的風還沒暖透,吹在臉上跟刀片子刮的一樣。
三皇子,你的棋路從來沒變過,跟前世一個樣。
可惜你不知道,這盤棋對面坐著的人換了。
PS:三殿下的人都蹲到巷子口了,寧寧已經看穿了一切。後面有好戲,求個【為愛發電】讓寧寧出門打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