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顧晚寧在書房裡寫了兩個時辰。
顧懷遠坐在旁邊看兵部的邸報,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屋裡只有筆尖在紙上划過的聲音和偶爾翻頁的動靜。
中間碧桃送了一回茶點進來,推門看見父女倆一個寫一個看的架勢,把碟子擱下就退了,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顧晚寧寫滿了六張紙。
她把前世從永和九年到永和十五年的大事按年月排列,每一條後面標註了可信度。
親眼見過的標「甲」,親耳聽過的標「乙」,事後推斷的標「丙」。
六張紙里,標「甲」的占了三成,「乙」四成,「丙」三成。
寫完了遞給顧懷遠。
顧懷遠接過去,從第一張開始看。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有的地方停下來,抬頭看顧晚寧一眼,又低頭繼續看。
整個過程沒有出聲,表情變化也極少,只有看到第三張紙某一行的時候,握著紙角的手緊了一下。
顧晚寧知道他看到了哪一條。
永和十二年秋,三皇子聯合二皇子構陷鎮北侯府通敵,抄家滅門。
「這一條標的是甲。」顧懷遠的聲音啞了一分。「你親眼見的。」
「嗯。」
一個字,輕得落地沒有聲響。
顧懷遠把六張紙全部看完,放在桌上,掌心壓著。
他沒有追問細節,女兒親眼見過滿門覆滅,這中間的每一個字都泡過血,不該由他拿來當情報分析。
「燒了吧。」
顧晚寧把六張紙一張一張投進桌上的銅爐里。
紙遇火捲曲發黑,字跡在火光里閃了一閃就沒了。
火滅了,灰燼在銅爐底部一攤,碎得乾淨。
「從今天起,」顧懷遠把銅爐蓋子蓋上。
「你夢裡的事,只有你我知道。你娘那邊知道有這個夢,但不知道具體內容。你哥那邊只知道'離沈家遠一些'這類籠統的話,其餘的人,一個字不提。」
「嗯。」
「你有新的判斷或者新的消息,直接來書房找我。白天黑夜不限,有旁人在的話用暗號。」
「什麼暗號?」
顧懷遠想了想。「你跟我說'爹,院子裡的梅樹該修枝了'。」
顧晚寧嘴角彎了一下,梅樹修枝,倒是應景。
「爹,還有一件事。」
「說。」
「龍脊溝的布防改了之後,北狄那邊的游騎撲空,他們會往東移,東邊是清水河渡口,渡口現在駐了多少兵?」
顧懷遠皺了皺眉,從輿圖堆里抽出一張,鋪在桌上找到清水河的位置。
「守軍不滿三百,去年秋天調走了一批補充關城。」
「把人補上。」顧晚寧指著清水河渡口東南方向的一個點。
「這個村子叫柳壩,村裡有一處地窖群,當年修關城時候囤過建材的,北狄的人如果東移,這是他們最可能的落腳點。」
顧懷遠盯著那個點看了三息。「你夢裡見過他們打柳壩?」
「沒有,夢裡龍脊溝沒出事,糧草照常走那條路,後面的連鎖反應跟現在不一樣。」
「但北狄游騎的行軍規律我聽過爹在夢裡跟人議事時說過,他們慣常走水源線,清水河是那一帶唯一的水源,柳壩有地窖可以藏兵。」
「聽我議事。」顧懷遠重複了這四個字,表情有點複雜。
「夢裡爹說話嗓門大,隔著兩道牆都聽得見。」
顧懷遠咳了一聲,把輿圖上的柳壩也圈了一個圈。
「這些軍務上的判斷,你說給我聽,不要跟第三個人提起。,十三歲的女孩懂邊防布局,傳出去不是本事,是禍。」
「我省得。」
父女倆又對著輿圖商量了小半個時辰,主要是顧晚寧憑前世記憶把永寧關周邊幾個要隘的情況說了說,有些她記得清楚,有些只有模糊印象,顧懷遠一條條核實,能對上的標註,對不上的暫存。
等到這些事理完,窗外的天已經暗了。
書房裡沒點燈,兩個人坐在漸濃的暮色里,桌上的輿圖在灰濛濛的光線下只剩一個輪廓。
「爹。」
「嗯。」
「我夢裡的事不一定全准。改了趙全那條線之後,往後的走向會跟夢裡有偏差,偏差有多大我現在說不好。所以夢裡的東西只能當參考。」
顧懷遠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冷風灌進來,把書房裡一整天的悶氣衝散了。
「你能說這句話,比你夢裡看見了什麼更讓我踏實。」
他回過頭來看著女兒,十三歲的丫頭坐在那張對她來說偏大的椅子上,兩隻腳剛夠著地,臉在暮色里模糊了輪廓,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去吃飯吧,你娘該催了。」
顧晚寧跳下椅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
「爹,院子裡的梅樹不用修枝,今年花開得挺好的。」
顧懷遠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嗤」了一聲。
不是笑話,是他這段日子以來第一次覺得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鬆動了一點。
當晚顧懷遠寫了三封信。
一封給永寧關守將李彥忠,措辭嚴厲,要求調整龍脊溝至清水河一線的巡防路線,附帶柳壩地窖群的位置草圖。
一封給兵部的一位舊交,不談龍脊溝,只敘舊情,但字裡行間暗示了最近可能有人在邊防事務上做手腳,請對方留意兵部內部的異常奏報。
第三封信最短,只有一句話,寫給在北境駐守的顧家舊部頭領孫猛,「近日多事,諸兄弟萬望謹慎行事,凡事留痕,尤須留心軍餉糧秣之出入帳目。」
三封信寫完,顧懷遠一一用蠟封了口,蓋上私印,連夜交給顧威,走三條不同的路子送出去。
顧威接信的時候瞅了一眼侯爺的臉色,沒問內容,抱拳就走了。
這個在戰場上跟了顧懷遠十五年的老兵,不需要知道信里寫了什麼,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侯爺下決心了。
下決心辦的事,向來沒有第二種結果。
同一天晚上,顧晚寧在自己房裡做了另一件事。
她把前世記憶里關於三皇子蕭璟琰的所有細節重新梳理了一遍,這一回不是按時間線排,而是按三皇子的行為模式分類。
他拉攏人的手法,他棄子的節奏,他最喜歡用的棋路。
還有一條,他什麼時候開始對顧家動手的。
前世是永和十年春天,三皇子通過沈妙音接近顧明軒,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把顧明軒發展成自己的外圍人脈,然後借顧明軒的關係打入了侯府的社交圈。
這輩子沈妙音在上元夜折了第一步棋,顧明軒沒上鉤,但三皇子不會只有一條路。
他還會來。
顧晚寧把寫了字的紙燒乾淨,碎灰用銅勺碾碎了倒進花盆裡,跟土混在一塊,看不出痕跡。
吹燈之前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手指摸著右手腕內側的胎記。
三皇子,你快動手了吧。
碧桃在外間小聲問了一句「小姐睡了沒有」,顧晚寧「嗯」了一聲,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
閉上眼之前她想,前世三皇子在龍脊溝事件之後兩個月內就對侯府拋出了第一根線。
這輩子他沒理由比那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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