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夜。
清遠居的書房裡點了兩盞燈,一盞擱在書案右角,一盞掛在門樑上,光線交疊在地面上拉出兩道深淺不一的影子。
裴昭站在書案對面,手裡捧著三張薄紙,紙面上的字寫得細密,用的是他們暗線專用的簡筆速記。
「說吧。」
裴昭把三張紙放在書案邊上。
「三月初三,顧家小姐乘騾車出城,目的地是侯府名下的西郊田莊。隨行三人,丫鬟碧桃、顧府舊部顧威、車夫老周頭。出行未走正門,走的後巷小路,騾車是顧威從外面借的,青布篷,舊車。」
「用借來的車出後門。」
「對,屬下判斷她是在防人跟蹤,事實上確實有人跟,她出後門的時候,巷口有一個新出現的賣炊餅的盯上了動靜,之後有一匹灰馬在出城路上接力跟蹤。」
「灰馬是三殿下的人?」
「屬下查了馬的來路,灰馬是城西馬行租出去的,租馬的人用的假名,但押金條上的筆跡跟三殿下府上一個叫陸九的暗衛的字跡高度吻合。」
蕭衍之沒評價這個信息,伸手翻了翻裴昭放下的紙。
「她發現灰馬了?」
「發現了,而且甩掉了。出城之後走到一片柳樹林,她讓顧威停車,等了一盞茶確認灰馬沒跟進來,然後從林子南邊的灌渠繞路,蹚水過去從另一條官道走的。」
「整個甩尾過程乾淨利落,屬下在後面跟的人也差點跟丟。」
蕭衍之嚼花生米的動作停了一拍。
「差點跟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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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的嘴角有一個不明顯的抽搐,這個表情在他臉上極少出現。
「屬下安排的人騎術不差,但她走的那條灌渠,水深剛過騾子小腿,馬過不去。屬下的人只能下馬牽著走,等過了渠她那邊已經上了官道跑出去了。後來是靠屬下在西郊方向預設的另一個暗樁才重新接上的。」
「一個小姑娘,出城頭一回,甩掉了三殿下的人,也差點甩掉你的人。」
裴昭沒接這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尖。
「到了田莊之後呢?」
「這是重頭。」裴昭往前站了半步,語速加快了。
「她到了田莊發現管事不在,正屋換了新鎖。她讓顧威把鎖砸了,進去一看,桌上擺著三本新抄的假帳簿。」
「她怎麼判斷是假的?」
「屬下的人在院牆外面聽了一部分。她跟管事對質的時候說了兩個依據,第一是紙,說那批竹紙是去年冬天出的,紙面有小氣泡,田莊買不到。第二是墨痕,說通篇沒有擱筆續墨的斷點,是一口氣趕工寫完的。」
蕭衍之放下手裡的花生米,坐直了。
「她驗紙辨墨?」
「屬下也覺得意外。但更厲害的不是這個。」裴昭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了一點克制不住的什麼。「她沒在假帳上糾纏,直接去了後廚,在垃圾筐里翻出了半個月的採買清單,用豬肉和鹽的消耗量倒推莊上實際用餐人數,證明帳面人頭和實際人頭對不上。」
書房裡靜了好幾息。
蕭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移了一下,不是敲,是滑,指腹從左往右劃了一道短痕,這個動作裴昭見過很多次,殿下在想事情的時候會這麼做。
「她去田莊不是查租子。」
「屬下也這麼判斷。她查的是永和六年顧家購入的三十畝地的底細,那三十畝地緊挨著永寧關駐軍的京郊屯田。」
「軍屯。」
「對。屬下猜測,她在防一招棋,有人可能會在那三十畝地上做文章,把顧家和軍屯綁在一起。」
蕭衍之從書架底層把藍布冊子抽出來。
裴昭的視線自動挪開,看窗戶去了。
冊子裡的內容他不看,這是規矩,殿下也從不讓他看,他已經習慣了在殿下翻冊子的時候研究窗框上的木紋。
翻頁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很清晰,一頁,兩頁,第三頁是空白。
蕭衍之蘸了墨。
「殿下,屬下還有一件事。」
「講。」
「管事錢貴最後交代了,有人從他手裡騙走了那三十畝地的原始底契,前後給了一百五十兩封口銀。騎馬來的那個人腰上的荷包墜子露了底,銅扣上刻著一個'璟'字。」
蕭衍之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沒落。
璟。
那是三皇子的名。
「三殿下的手已經伸到顧家的田產上了。」裴昭把最後一條信息報完。
「但顧家小姐拿到了管事的畫押供述,把底契被盜的經過全鎖死了。屬下判斷她下一步會去縣衙調田產檔案的存根,從另一條路補上底契的缺口。」
蕭衍之落了筆。
寫了多久裴昭沒數,他一直在看窗戶,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的屋脊上爬到了正中間,夜深了。
筆擱在硯台上的時候,裴昭把目光收回來。
「殿下,屬下有個不該問的問題。」
「問。」
「顧家小姐對軍屯田產的關注,對假帳的拆解手法,對盯梢者的反偵察能力,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不像是一個侯府千金該有的。屬下跟了殿下三年,見過不少聰明人,但十三歲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一個也沒有。」
蕭衍之把藍布冊子合上,雙手搭在封面上,十指交叉。
「你想問什麼?」
「屬下想問,殿下覺得她這些本事是哪裡來的。」
「我不知道。」蕭衍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
「但我知道一件事,顧家從正月十五到現在,每一步棋都在防一個還沒發生的威脅。趙全被端、沈妙音被拆、翰墨軒的暗棋被識破、田莊的底契被追查。這些事情的先後順序不對。」
裴昭皺了皺眉。「什麼叫先後順序不對?」
「正常人是被咬了之後才知道蛇在哪裡。她是沒被咬之前就知道蛇藏在哪塊石頭底下,而且知道蛇會從哪個方向爬過來。」
裴昭咀嚼了一下這句話。
「殿下的意思是,她有消息來源?」
「不是消息來源。」蕭衍之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吹動了桌上一張散落的紙。
「消息來源可以解釋其中一部分,但解釋不了她判斷的精準度。裴昭,你想想,從正月十五到現在,她做過的每一件事,有沒有一件是判斷錯的?」
裴昭認真想了想。
沒有。
一件也沒有。
「所以屬下查不到消息來源,不是因為她藏得好,是因為根本沒有外部消息來源?」
蕭衍之沒回答這個問題。他背對著裴昭站在窗前,月光從窗口斜進來,照在他搭在窗框上的手指上,指節修長,食指第二關節有一層薄繭。
「裴昭。」
「屬下在。」
「明天把西郊那一帶的軍屯登記冊的存檔位置查清楚,在兵部還是在州縣。」
「殿下要幫顧家?」
「不是幫。」蕭衍之關了窗。「我要知道三殿下在軍屯上到底布了多深的局。顧家的地契只是引子,真正的刀在軍屯登記冊上。」
裴昭抱拳退出去了。
書房歸於安靜,蕭衍之回到書案前坐下,把藍布冊子重新翻開。
今天寫的比前幾頁都多,占了整整兩頁。前面是事實記錄,後面是他自己的分析推演,最末尾三行字跡比前面鬆了半分,筆鋒略有散開,是寫到最後手腕放鬆了。
「垃圾筐中翻出真帳,假帳三本不屑一駁。十三歲,驗紙辨墨,倒推人頭,逼供畫押,全程無一步冗餘。」
空了一行。
「此人行事,處處先手。非智,近乎知。」
他把冊子放進暗格,壓好,跟前幾次一樣,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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