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顧明軒又去了翰墨軒。
這回是他主動去的,沒用顧晚寧催。
前兩天朝堂上的事傳得滿城都是,鎮北侯懟翻御史、兵部侍郎被貶外放,茶樓酒肆里議論得熱火朝天。
侯府上下雖然不動聲色,但顧明軒心裡有數,這陣子他爹每天黑著臉進書房,妹妹三更半夜還在翻帳本,自己這個做兒子做兄長的,不能光在校場上耍大刀。
出門前他找了妹妹。
「翰墨軒那邊的魚,該收線了。」
顧晚寧正用炭筆在一張紙上畫田產示意圖,聽到這話抬了下眼。
「哥主動來找我,稀罕。」
「少擠兌我。」顧明軒一屁股坐到她書桌對面,把摺扇往桌上一拍。
「這幾天家裡的動靜我又不是瞎子,爹跟你每晚在書房關門說話,彈劾的事我雖然不知道細節,但軍紀那一波過了,後面該來軍餉了吧。」
顧晚寧的炭筆停了。
她看著哥哥,眼裡多了點什麼,前世這個時候的顧明軒還在跟一群紈絝少爺喝酒賽馬,什麼彈劾什麼軍餉,半個字都沾不到他腦子邊上。
這輩子,變了。
「哥怎麼猜到是軍餉的?」
「彈劾一個武將,無非是紀律、銀子、地三樣,紀律那關剛過,地的事你去田莊查過了,中間夾著的就是銀子。」顧明軒兩手一攤。
「我雖然讀書不行,但腦子沒壞。」
顧晚寧擱下炭筆,靠回椅背。
「哥想怎麼做?」
「徐延之那條魚養了快十天了,他上回約我去南山書院詩會我沒應,按你的說法他該急了。今天我再去翰墨軒晃一圈,看他咬不咬鉤。」
「咬鉤之後呢?」
顧明軒搓了搓下巴。
「給他點料。」
顧晚寧沒有立刻答話,她把手裡的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桿來回翻了兩下。
「給什麼料?」
「你說呢。」
「我如果給你一句話,你能原封不動地在合適的時機說出去,不多不少?」
「你當我是什麼人?」顧明軒伸出三根手指。「校場上領令旗的人,傳錯一個字要掉腦袋的。」
顧晚寧拉過一張紙,寫了一行字推過去。
顧明軒湊上去看了兩遍,嘴唇動了動把那句話默念了一遍,點頭。
「記住了。」
「別讓他覺得你是故意說的,要像無意間抱怨出來的,用你在校場上跟兄弟吐苦水的那個調門。」
「我有那麼蠢嗎?」
「上回翰墨軒你問人家住址,那倒是真機靈。」
顧明軒嘴角翹了一下,起身把摺扇插進腰間。
「等我好消息。」
翰墨軒還是老樣子。
顧明軒進門照舊先摸紙,掌柜這回送了一盞上好的碧螺春過來,說是新到的明前茶,請世子嘗嘗。
顧明軒接了茶坐在前廳喝,一邊翻一本新印的字帖。
徐延之沒讓他等太久。
後廳的腳步聲在顧明軒坐下之後約莫一盞茶工夫響起來的,節奏跟上回一樣,不急不緩。
「顧兄來了?巧了巧了。」
顧明軒抬頭,笑。
「徐兄,好些日子不見。」
徐延之的模樣跟上回大差不差,青灰色錦袍換了件天青色的,腰上的青玉還是那塊,看著精神頭不錯。但眼底下有淡青色的一圈,睡得不太好。
三皇子這陣子吃了大虧,底下的棋子日子肯定不舒坦,顧明軒把這個細節收了。
兩人坐到一處喝茶,先聊了幾句字帖和新紙,徐延之這回比上次鬆弛了些,話題切得更自然,從字帖聊到書畫收藏,又從收藏聊到最近京城裡的新鮮事。
「對了,前兩天朝上的事顧兄聽說了吧?兵部那位胡侍郎,嘖嘖,一夜之間從三品變四品,滿朝文武都在議論。」
顧明軒端著茶杯「嗯」了一聲,面上是那種年輕人該有的義憤。
「聽說了,不太體面。」
「胡侍郎做事確實糊塗,軍報壓著不遞,也怪不得聖上發火。」徐延之搖了搖頭。
「不過我聽人說,有些言官覺得這事沒完,後面還有摺子要上。」
顧明軒心裡一動,面上紋絲不動,來了,開始試探了。
他沒接這個話茬,低頭喝了口茶,做出不太想聊朝堂的樣子。
徐延之也不急,話頭岔開去聊了幾句南山書院的事,說下月的詩會定了日子,有幾位當世名家的弟子會到場。
顧明軒聽著,偶爾應兩句,心裡在數節拍。
妹妹說過,釣魚最忌諱的是餌丟下去就急著抖竿,得讓魚自己咬實了嘴才能提。
徐延之第一次拋出「後面還有摺子」,他沒接,這是第一拍;第二次,得等對方自己再送上來。
果然,茶喝到第二杯的時候,徐延之從詩會繞了個彎子回來了。
「顧兄家裡這陣子還好吧?我聽說彈劾的事鬧得不小,令尊在朝上辯得漂亮,但後續可能還有御史不死心。」
顧明軒這回接了話,但接的方式是嘆氣。
不是那種做作的長嘆,是鼻腔里「哼」了一聲,然後把茶杯往桌上放的力道稍微重了一點,杯底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別提了。」
徐延之耳朵豎起來了,但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還是那副關心朋友的模樣。
「怎麼,令尊那邊壓力大?」
顧明軒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摺扇從腰間抽出來在掌心拍了兩下,這是他煩躁時候的習慣動作。
「我爹那個人,什麼事都自己扛,彈劾的事雖然過了,但朝上的事一件套一件,從京城到邊關的帳目翻來翻去沒個消停。」
他停了一拍,抬眼看了看徐延之,帶著一種年輕世子跟同齡人倒苦水的隨意。
「前天晚上在書房門口等我爹,隔著門聽見他跟幕僚在對北境的餉銀明細,本來以為他那邊都是鐵桶一塊的,結果好像有幾筆下面人經手的舊帳對不上,我爹當晚把飯都擱了沒吃。」
這句話跟妹妹寫的一字不差,包括「鐵桶一塊」和「舊帳對不上」這兩個關鍵詞。
顧明軒說完之後沒再展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好像是失言之後本能地用喝茶堵嘴。
徐延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蜷,不到一息就鬆開了。
「北境軍的餉銀?帳目對不上?」他的語氣是關切的,問法卻精準得像刀切。「下面經手的人出了岔子?」
顧明軒「嘖」了一聲,臉上浮出幾分懊惱。
「我不該說這個,家裡的事往外講不好,徐兄別往心裡去,權當我發牢騷。」
這個「不該說」的時機拿捏得絕妙,人說了「不該說」之後急著畫句號,聽的人反而覺得前面那段話更加真實。
一個正在編瞎話的人不會自己叫停,只有真話脫口而後悔的人才會。
徐延之笑了笑,舉起茶杯。
「顧兄多慮了,朋友之間說幾句家常話算什麼,我嘴嚴。」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輕鬆的,顧明軒起身告辭。
徐延之這回沒有再提詩會的事,送他到門口的時候握了握手,說了句「改天再聚」。
顧明軒出門上了馬車,車簾一放,臉上的笑收了。
他把摺扇插回書袋,在車廂壁上靠了靠,閉了一會兒眼。
在腦子裡把剛才每一句話的順序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說錯沒說多。
周大壯在外面低聲問了一句。
「世子爺,回府?」
「回府。」
到了侯府,顧明軒先去書房找了顧懷遠。
父子倆單獨待了一刻鐘,顧明軒把翰墨軒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連徐延之手指蜷又松的動作都沒漏。
顧懷遠聽完,拍了拍兒子的肩。
這一拍沒用多大力氣,但顧明軒的腰杆直了幾分。
從前院出來去找妹妹交差的路上,顧明軒腳步比進院的時候快了半拍。
顧晚寧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靠在竹椅上翻一本農書,聽完哥哥匯報,把書合上放在腿上。
「徐延之聽到'舊帳對不上'的時候手指蜷了?」
「對,不到一息就鬆了,但我盯著呢。」
「好。」顧晚寧把書拿起來又翻開,沒再說別的。
顧明軒站在原地等了兩息,見妹妹沒有要誇他的意思,清了清嗓子。
「就一個'好'?」
「哥演得不錯。」
顧明軒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腳步輕快,摺扇「啪」地一聲展開,在手心拍了兩下。
碧桃從屋裡端了壺熱茶出來,看著世子爺的背影,低聲說了句:「世子爺今天心情好。」
顧晚寧沒應這句話,她的目光落在院子梅樹的新芽上。
餌已經下了,三皇子那邊要是咬鉤,最快三天,最慢五天。
按前世的時間推算,他應該等不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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