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庸的陳情摺子沒等到三天。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從宮裡漏了出來。
皇帝昨晚命人去兵部檔房直接提了那道軍報的原件,筆跡、批註、簽收日期,全對得上。胡庸沒的抵賴了。
三月初九晚間,聖旨到了兵部侍郎府,胡庸被革去兵部侍郎職銜,貶為外放的四品通判,即日起交接公務,月底離京赴任。
一個三品侍郎,兩天之內變成四品通判扔到外州去了。
這個速度,京城裡能品出味來的人不少。
碧桃是從東市買菜回來的路上聽到消息的,回來的時候一路小跑,差點把裝醋的罈子顛出籃子。
「小姐!那個胡什麼被貶了!兵部的!去外地了!」
顧晚寧在抄女紅樣子,頭都沒抬。「知道了,小聲點。」
碧桃把醋罈放好,蹲到桌邊上,壓著嗓門。
「街面上都在傳呢,說咱們侯爺在朝上把兵部侍郎的老底揭了,皇上當場發了火。」
「街面上還說什麼了?」
碧桃的聲音更低了。「還說是鎮北侯早有準備,連兵部的檔案編號都背出來了,比兵部自己的人還熟。有人說侯爺是提前得了消息才這麼從容,但也有人說侯爺本來就治軍嚴謹,這些東西平時就留著底的。」
顧晚寧把女紅樣子翻了一面。「後面那種說法多還是前面那種說法多?」
碧桃想了想。「後面多。」
「那就好。」
她放下筆。
準備太充分也會招疑心,但父親在朝堂上做的事有理有據,不是憑空變出來的。
換防方略是真遞過的,軍報是真被壓過的,他不過是把兵部自己的漏洞撿起來曬了一下太陽。
胡庸被貶這件事,表面上是皇帝對兵部瀆職的怒火,但水底下的漣漪遠不止一層。
胡庸是三皇子暗線里的關鍵棋子,卡在兵部侍郎這個位置上,進可以截留北境軍報、阻撓軍械撥付,退可以在軍餉審核上做手腳。
這顆棋子沒了,三皇子對北境軍的鉗制力直接掉了一半。
更要命的是方式,不是顧懷遠主動彈劾胡庸,是胡庸自己撞到了顧懷遠的反擊上。
皇帝看到的不是侯府整人,是侯府被冤枉之後自證清白,順帶牽出了兵部的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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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冤的人成了受害者,冤人的人成了替罪羊。
顧晚寧從椅子上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那棵梅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冒了幾顆新芽,綠豆大小,嫩得能掐出水來。
第一波彈劾是軍紀,已經過了。
第二波是軍餉。
前世的時間線上,軍餉彈劾發生在軍紀彈劾之後的一個多月,是三皇子另一撥御史上的摺子,指控北境軍虛報人頭冒領軍餉。
這個指控比軍紀的殺傷力大得多,因為牽涉到銀子。
軍紀鬆弛皇帝可以訓斥幾句讓你整頓,冒領軍餉那是貪墨,性質完全不同。
但父親已經在準備了。
二月初七那次書房密談之後,顧懷遠連夜寫了三封信,分別發給北境三路舊部,讓他們把手下各營的花名冊、實到人數、軍餉發放記錄逐一核實,有出入的地方立刻更正並保留存底。
這步棋走得早,到三月中旬核實結果應該已經回來了。
還有第三波,軍屯。
那是最狠的一刀,也是她親自去西郊田莊挖到的伏筆。
但三波彈劾前世是依次遞進的,一波沒打倒再來一波,三皇子的節奏是按套路來的。
這輩子第一波吃了個大虧,他會不會改變節奏?
會的。
顧晚寧太了解蕭璟琰的行事風格了。
這個人前世對她溫柔體貼、噓寒問暖的時候,底下的刀子一把也沒少磨。
他的耐心不是真耐心,是算好了成本之後的投資行為。
第一波彈劾投入了一個御史加一個兵部侍郎,結果御史被打臉、侍郎被貶官,虧了。
虧了之後他不會加倍下注,他會換方向。
三皇子最擅長的不是正面強攻,是聲東擊西。
「碧桃。」
「在。」
「去跟爹說一聲,我下午去書房。」
下午申時,書房。
顧懷遠把窗戶關嚴,窗紙擋住了院子裡的光,屋裡昏沉沉的,像傍晚。
「爹,第一波彈劾雖然過了,但三皇子虧了一個兵部侍郎,他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顧懷遠在輿圖前面坐著,手肘撐在桌沿上。
「胡庸被貶的消息今天下午會傳遍整個京城,三殿下面上不會有反應,但他手底下的人會慌。兵部那條線斷了,軍餉的文章不好做了。」
「他會換路子。」顧晚寧坐在書案斜對面的凳子上,腳夠不著地面,兩條腿在凳腿間晃了一下。
「前世第二波彈劾是一個月之後來的,這輩子不一定。他第一波翻了車,第二波有可能提前,也有可能跳過軍餉直接打軍屯那張牌。」
顧懷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了兩下。「軍屯那邊你不是已經拿到了錢貴的畫押?」
「畫押拿到了,但底契被他拿走了。底契不在咱們手裡,就算有錢貴的供述證明底契是被騙走的,到了皇帝面前也是各說各話。真正能堵死他的是縣衙田產檔案里的存根。」
「縣衙的存根我已經讓人去查了。」顧懷遠從榻角拿出一封信。
「通州知縣趙修齊是我二十年前的校場舊識,人還算靠得住。我以私函的名義請他查了一下顧家西郊田莊附近田產的縣衙存檔情況,回信昨天到的。」
顧晚寧伸手接過信,展開看了一遍。
趙修齊的字寫得四平八穩,官場耗出來的工整。
信里說,顧家永和六年購入的那三十畝地,在通州縣衙的田產冊上有登記,賣方姓陳,是一個已故的老地主留下來的閒田,由其子出售,買賣手續齊全,契稅也繳過了。
但趙修齊特意加了一筆,這份檔案最近有人查閱過,是一個月前來的,出示的是兵部的公函,查完之後原件歸檔,但是否有人動過手腳,他不敢打包票。
一個月前,兵部的公函。
胡庸還在位的時候。
「他已經去查過了。」顧晚寧把信放回桌上。
「用兵部的名義去翻縣衙的田產檔案,這一步走得早,說明軍屯這張牌他是跟軍紀彈劾同步準備的,不是臨時起意。」
顧懷遠靠回椅背。「你覺得縣衙的存根被改了沒有?」
「不好說。」顧晚寧實話實說。
「趙知縣說不敢打包票,就是他自己也吃不准。但有一個辦法可以驗證。」
「什麼辦法?」
「找到賣地的陳家人。那三十畝地是永和六年買的,賣主的兒子當時還在,如果人還活著,他手裡應該有一份賣契的留底。縣衙的存根可以被改,買主手裡的底契也可以被偷,但賣主手裡的留底是第三方憑據,三皇子的手再長,也不太可能想到去找一個種地的老百姓收繳賣契。」
顧懷遠沉默了幾息。
「你怎麼知道賣主手裡有留底的?」
「民間買賣田產,賣方留底是通州那一帶的老規矩,有的寫在族譜上,有的另抄一份藏在家裡。」
這是前世顧晚寧在詔獄裡從父親的嘴裡聽來的,當時顧懷遠哀嘆如果早知道去找陳家人要那份留底,就不至於翻不了身。
「你娘教你的?」
「做夢的時候聽人說的。」
顧懷遠沒再追問「夢」的事。他已經習慣了女兒的消息來源是一個無法解釋但百發百中的黑匣子。
「我讓顧威去找陳家人。」
「不能讓顧威去,顧威是侯府的面孔,他一出現在通州,有心人半天就能猜到咱們在幹什麼。找一個跟侯府沒關係的人去。」
顧懷遠想了想。「孟九安行不行?他受了傷回京養著,沒人注意他。」
顧晚寧點頭。「孟九安可以,讓他扮個走親戚的,到通州打聽陳家人的下落,找到人之後不要打草驚蛇,先摸清情況回來報。」
「好。」
顧懷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轉身。
「晚寧。」
「嗯?」
「你那個夢裡,這場仗最後打贏了沒有?」
顧晚寧的手指扣在凳子邊沿上,低著頭,過了兩息才答。
「上輩子沒來得及打。」
顧懷遠沒再說什麼,打開門出去了。
陽光從門縫裡劈進來一道白光,切在地面的磚縫上,一閃就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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