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大朝會。
顧晚寧連宮門朝哪邊開都不該關心,但她比誰都清楚,今天早上那道宮牆裡頭,要翻天。
天還黑著的時候顧懷遠就出了門。
顧晚寧在正院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面,靴子踩地的聲音沉穩有力,跟平時沒有兩樣。
父親昨晚在書房待到三更,她去送過一次宵夜。
書案上攤著一份摺子,墨跡已干,旁邊壓著一疊厚厚的文書,碼得整整齊齊,用紅色的布帶捆著。
「爹,東西都齊了?」
「齊了。」顧懷遠拿起宵夜碗喝了兩口粥。
「兵力換防圖、龍脊溝善後方略、軍紀整頓十二條,全在這兒了。」
「兵部那邊的底牌呢?」
「你說的沒錯,兵部侍郎胡庸去年八月截過一道北境軍報,那道軍報里提了龍脊溝一帶的游騎異動,建議增派哨騎加強巡防。胡庸壓了下來沒遞,理由是'邊關小患不值得驚動聖駕'。這份存底我已經從舊部那邊拿到了副本。」
「副本怎麼拿到的?」
「龍脊溝押糧的那個校尉孟九安,傷好了調回京城之後,我讓他去了一趟兵部檔房,用舊交情翻了一遍軍報底檔。孟九安做事仔細,連檔案編號都抄了下來。」
顧晚寧點了點頭。「那就夠了。」
現在她站在廊下,攥著袖子裡的手爐。
三月的早晨風不大,但她心口有一團沉甸甸的墜感。
前世的這場彈劾她沒有親歷過朝堂上的場面,她當時還在閨閣里繡花,渾然不知屋頂上空烏雲壓城。
等她知道的時候,御史的摺子已經到了皇帝案頭,父親被勒令居家待參,府門口站了兩排錦衣衛。
這輩子不一樣了。
碧桃從後面小跑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桂圓紅棗粥。「小姐,早飯。」
「端屋裡去。」
碧桃看了看她的臉色,沒多問,把粥端進了屋。
顧晚寧跟進去坐下,拿起勺子攪了兩圈沒喝。
她在等消息。
不用等太久,朝堂上的事,下了朝就有信了。
距侯府三條街以外的宮城承天門,文武百官已經列隊進了太和殿。
顧懷遠走在武將那一列靠前的位置,左手邊是定國公方鴻,右手邊是兵部尚書盧正清,兩邊都跟他點頭致意,面上沒什麼異常。
今天來早朝的人比平時多了一成。
有幾個平時告病不來的言官居然也出現了,穿著新漿過的朝服,腰板挺得筆直,跟要打仗上陣一個架勢。
顧懷遠把這些細節收在眼底。
皇帝升座,百官叩拜,早朝照常議事。
前面幾件都是例行的,賑災撥款、鹽稅清查、某地知縣上任奏表,沒什麼出格的。
議到第四件事的時候,左都御史魏和站了出來。
「臣有本奏。」
來了。
魏和六十多歲,鬚髮半白,在御史台坐了十二年,因為一張嘴不饒人,朝中上下都叫他「魏剃刀」。
這人本身跟三皇子沒有直接的線,但他有個毛病,好名。
誰給他一個「肅清朝綱」的題目,他就能把刀磨得飛快。
「臣彈劾鎮北侯顧懷遠治軍不嚴,致使永寧關糧草押送隊於龍脊溝遭北狄游騎伏擊,損兵折將,辱沒軍威。」
「臣查北境軍近三年軍紀記錄,邊軍將領酗酒滋事者六起,哨兵擅離軍營者十一起,軍中賭博成風者不可勝數。」
「鎮北侯身為北境軍舊部之首,不能彈壓治理,縱容麾下綱紀廢弛,臣請陛下嚴查降責!」
太和殿裡安靜了一瞬。
這份奏摺的內容,顧懷遠前天夜裡已經從女兒嘴裡聽過原版了。
時間對得上,措辭對得上,連「酗酒滋事六起、擅離軍營十一起」這個數字都跟顧晚寧說的一字不差。
顧懷遠沒有馬上開口。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了看魏和,又看了看顧懷遠。「魏卿所奏之事,顧卿可有話說?」
顧懷遠出列,行禮。
他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一上來就喊冤,這些都是女兒叮囑過的。
「陛下,臣有話說,也有據呈上。」
「准。」
顧懷遠從懷裡取出那份用紅布帶捆著的文書,雙手遞給內侍。
「回陛下,龍脊溝一役,確有糧草押送隊遇襲折損之事。此役緣起,表面看是軍紀鬆弛、防範不力,實則另有根由。」
魏和一聽「另有根由」四個字,白眉毛跳了一下。
「臣就任北境之時,即已著手整頓軍紀。這份文書是臣在去年九月擬定的《永寧關防務整頓方略》,當時已遞交兵部備案。」
「方略中第七條明確提出,龍脊溝至清水河一段地勢險要,夏秋兩季游騎滲透風險極高,建議增設流動哨騎三組、修築烽墩兩座。」
「這份方略在兵部的備案編號是永和八年九月甲字卷第三十六號,兵部檔房有存底可查。」
他停了一拍。
「這份方略遞上去之後,兵部沒有批覆。」
太和殿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武將遞了防務整頓方略上去,兵部壓著不辦,後來糧草隊被打了,回頭追責卻追到武將頭上。
這個邏輯走到底是什麼味道,滿殿的官員心裡各有盤算。
皇帝的臉色沒變,但他看向兵部那一列的目光移過去了。
兵部尚書盧正清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
他是三皇子的人?
不是,他是個騎牆的,哪邊的風大往哪邊倒。
但他下面的兵部侍郎胡庸是三皇子那根線上的棋子。
「盧卿,顧侯所言可有此事?」
盧正清出列,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三分。
「回陛下,此事臣需回部核查。」
「不用核查了。」顧懷遠開了口。
「臣還有一份東西。去年八月,北境永寧關守將向兵部發了一道軍報,報告龍脊溝一帶發現北狄游騎異常活動,請求兵部批准增派哨兵。」
「這道軍報經兵部侍郎胡庸簽收後,被批註了八個字:'邊關小患,不必上奏。'然後壓在了檔房底層,沒有呈遞御前。」
他的聲音不高,但殿上的百官聽得清清楚楚。
「臣手中有這道軍報的副本,軍報的簽收日期、胡侍郎的批註筆跡、檔案存放編號,一應俱全。」
太和殿再一次安靜了,這回安靜的時間更長。
胡庸站在兵部那一列的第二位,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
皇帝沒有馬上發作,他把內侍遞上來的文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胡庸。」
胡庸的腿往前邁了一步,膝蓋不怎麼聽使喚。
三皇子蕭璟琰站在皇子的位列里,臉上那層溫潤如玉的微笑維持得很好。
但他右手的拇指在袖子裡摁了一下食指的關節。
他的第一刀,砍偏了。
巳時三刻,顧懷遠下朝回府。
顧晚寧在書房裡等著,她面前的茶已經續了三回,碧桃站在門口,看見侯爺進來,識趣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怎麼樣?」
顧懷遠坐到椅子上,先灌了一大口涼茶,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汗濕了邊角的信封放在桌上。
「魏和彈劾軍紀,我把換防方略和那道被壓的軍報一塊兒遞了上去。皇上當場宣了胡庸問話,胡庸嘴硬了兩句,說軍報堆積如山不可能每封都呈上,皇上沒理他這套話,讓他回去寫陳情摺子,三天之內交。」
「皇上申斥了?」
「何止申斥。」顧懷遠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散朝的時候皇上單獨留了兵部尚書盧正清說話,說了什麼外人不知道,但盧正清出來的時候臉是灰的。」
顧晚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三皇子呢?」
「全程沒開口,站在那兒像個局外人。」
顧晚寧點了下頭。「第一波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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