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房的路上,林氏一直沒開口。
母女倆走過抄手遊廊,拐了兩個彎,進了正院的門,周媽媽迎上來接披風收手包,忙活了一陣退下去了,林氏才坐到椅子上,嘆了口氣。
「那支白玉簪不便宜。」
顧晚寧給母親倒了杯溫茶遞過去。「至少三十兩往上,那個通透度和雕工,京城裡'瑞祥閣'的貨。」
「一個尚書府庶女,月例銀子有多少?」
「二兩。」
「兩年不吃不喝也攢不出來。」林氏端著茶杯沒喝。「她哪來的銀子?」
「有兩個可能,第一,有人給她的,第二,她的月例銀子不止二兩。」顧晚寧在母親對面坐下。
「但不管哪一種,一個庶女能拿出三十兩銀子來討好我們二嬸,她圖什麼?」
林氏沉默了一會兒。
「你二嬸這個人,我做了十幾年姑嫂,太了解了。心不壞,嘴上有時候酸幾句,都是面子上的意氣,真要她做什麼出格的事,她使不出那個膽子。」
「娘說得不錯,二嬸自己不會出格。」顧晚寧接了話。
「但架不住有人往她耳朵里灌東西。今天席上齊夫人那句話,'連菜錢都要報到嫂子那裡批',這話誰教她的不好說,但沈妙音接得那個時機太巧了,巧到不像臨場發揮。」
林氏的眉頭擰了一下。
「你是說沈家那丫頭事先找人做了鋪墊?」
「不一定是她親自去找的。齊夫人那張嘴,給她三分料,她能添成十分往外倒。沈妙音只要在某個場合不經意地跟人提一句'侯府二房的嫂子真不容易',這句話就會長腳,自己走到齊夫人的耳朵里。」
碧桃端了點心進來,聽到這裡插了一嘴。「小姐,那沈妙音今天那副乖巧樣子也是裝的?」
「你說呢?」
碧桃想了想,把自己的觀察一股腦倒了出來。「她今天一進門先給太太行大禮,後來幫二太太布菜、添湯、遞帕子,做得又勤快又不留痕跡,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舒服。但有一處我覺得不對勁。」
「哪裡?」
「她給二太太布菜的時候,每夾一筷子菜,眼珠子會飄一下,看太太和小姐的臉色。」碧桃比劃了一下。
「正常晚輩伺候長輩,眼睛盯著菜和長輩的碗就行了,她偏偏要看咱們這邊。小姐您剛才說那句'打聽得清楚'的時候,她手裡夾著一塊魚,那筷子懸了一息才放下去。」
顧晚寧看了碧桃一眼。這丫頭的觀察力又漲了一截,再這麼下去真能去當哨探。
「碧桃說得對。」她把點心碟子往母親那邊推了推。
「她今天所有的殷勤都不是衝著二嬸去的,是做給全場看的。她要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覺得'沈妙音好識大體',同時讓人下意識拿她跟我比。吳氏說'我家裡那幾個丫頭整天玩鬧'的時候,在場誰心裡沒劃拉一下?」
林氏的臉色沉了。
「我當時差點接話。」
「娘沒接就對了。」顧晚寧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
「跟她爭誰更懂事,就中了她的套。今天不管我做什麼都不能跟她起衝突,二嬸的壽宴,在二嬸的地盤上跟外人掐架,傳出去整個侯府的臉面都掛不住。」
林氏點頭。「你今天做得好,給你二嬸撐了面子,又沒跟那丫頭撕破臉。那套杭綢的話也接得及時,我回頭就讓人送過去。」
「嗯,不光送綢子。」顧晚寧放下綠豆糕,認真看著母親。
「娘,二嬸心裡那口氣攢了好幾年了。以前趙全在的時候,好些該二房過目的走禮清單都被趙全截了,二嬸想過問又夠不著,這事擱在誰身上都堵。趙全雖然已經被端了,但以前的堵還在那兒。」
林氏的筷子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
「把幾樣不要緊的小事分出去讓二嬸管。比如年節里給下面莊子上送節禮的清單,以前是趙全經手、娘過目。現在趙全沒了,這差事不大不小,讓二嬸幫著分擔一些,一來減輕娘的活兒,二來讓她覺得自己在府里有位置,犯不著去外頭找存在感。」
林氏想了半天。
「這倒不是不行,就是你爹那邊……」
「二叔在前院的事爹心裡有數,但二嬸是二嬸,二叔是二叔,不能攪在一鍋里。二嬸要是被咱們推遠了,她身邊就只剩外人的聲音了。」
林氏看著女兒,半晌,嘆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把人心看得這麼透的。」
「做了個長夢。」
林氏已經不追究「夢」的細節了,她只知道女兒這陣子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來由。
顧晚寧從椅子上下來,準備回自己院子,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娘,那支白玉簪子。」
「怎麼了?」
「讓人查一下來路。'瑞祥閣'的東西都有編號,每支簪子從出坊到賣出都有登記。查清楚是誰買的,什麼時候買的,就知道沈妙音背後的銀子從哪兒來的了。」
林氏的眼睛亮了。「你想得夠細。」
「不是我想得細,是沈妙音不夠細。她以為一支簪子能買走二嬸的心,卻忘了簪子買來的時候會留下腳印。」
顧晚寧出了正院,沿著廊子走,碧桃跟在後面小跑。
「小姐,那簪子真能查到出處?」
「能不能查到不好說,但'瑞祥閣'的鋪子我前世去過,他們家有個規矩,三十兩以上的玉器單獨造冊,買主的姓氏和取貨日期都有記錄。沈妙音一個庶女,不可能親自去買,她用的要麼是沈家的僕婦,要麼就是別人替她辦的。不管是哪種,名字都不難查。」
碧桃的步子輕快了不少。
「小姐,我明天去跑一趟?」
「不急,過兩天再去,今天剛散席就查人家的壽禮來路,吃相太難看,等三五天,風聲淡了,你再去買東西順便打聽。」
「知道了。」
回到自己院子,顧晚寧坐在窗前,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沈妙音今天沒得手,但也沒輸。
她在吳氏心裡成功種下了一顆種子,一顆叫「有人看見我、重視我」的種子。
這顆種子第一天不會發芽,第十天也不會,但澆水澆上兩三個月,根就扎進去了。
自己今天做的事是往吳氏心裡的裂縫裡灌了一道泥漿,暫時糊住了。
但泥漿不是石頭,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
真正的辦法是林氏說的那個,把二嬸拉回來,給她活兒干,給她體面,讓侯府里有她的位置。
這招不是對付沈妙音的,是對付時間的。
沈妙音有的是耐心,那自己就得比她更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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