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伯母說笑了。」
顧晚寧開口的時候語氣很鬆，跟聊家常一個味道，手裡還捏著一顆沒剝完殼的花生。
「咱們侯府的帳不是'報到嫂子那裡批'，是按老規矩，內宅總帳過一道冊子留底，各房自己的花銷各房做主，大帳歸總只是為了年終封帳方便，免得外頭的人情走禮撞了車。這是祖上立下的家規，京城裡但凡有幾代根基的府邸，大多是這麼辦的，齊伯母府上想必也差不離。」
這番話不急不緩，先把「二房沒權」這個定性給掰正了。
侯府的規矩是規矩，不是大房欺壓二房，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章程。
齊夫人被一頂「您家也是這麼辦的」的帽子扣上來，嘴巴張了張，發現沒法反駁，訕訕笑了笑。
顧晚寧把花生殼撥到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再說了，二嬸管著二房上下幾十口嚼用，年節里還要替府里分擔莊子上的對外走禮，哪裡清閒了？我娘跟二嬸姑嫂多年，二嬸做事穩妥，我娘經常在家夸呢。」
這句話是說給吳氏聽的。
吳氏的臉色緩了下來，嘴角往上翹了翹，侄女在外客面前抬舉自己，比什麼壽禮都受用。
顧晚寧說完扭頭看向林氏。「娘，上回那匹杭綢您不是說顏色嫩，最襯二嬸的膚色，給二嬸做春衫正合適。」
林氏接得利落。「我回去就讓人送過來。」
吳氏眼眶泛了一絲潮意，雖然持續不到兩息就收回去了，但顧晚寧看見了。
這個女人不是鐵板一塊，她缺的不是忠心，是被看見、被尊重的感覺。
沈妙音瞄準的正是這個軟肋。
一百兩銀子加一支白玉簪，換來的不是吳氏的叛變，是她心裡那口悶氣的出口。
這個口子如果一直被外人餵著，遲早會變成侯府的裂縫。
所以顧晚寧今天要做的不是堵，是自己把口子先填上。
第四道菜端上來的時候，席面上的氣氛已經松泛了不少。
齊夫人找到了新的話題，跟周太太聊起今年春綢的花色。
沈夫人趙氏在旁邊插了幾句，客客氣氣的，沒什麼鋒芒。
沈妙音安靜了。
她一直在幫吳氏布菜，嘴角始終掛著那個溫柔懂事的弧度，但布菜的頻率慢下來了。
顧晚寧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吳氏聊著家常，從春衫聊到園子裡新種的芍藥，又聊到二房表哥最近練字進步不小，每一句都帶著「自家人」三個字的溫度。
沈妙音再怎麼殷勤，也只是外客。顧晚寧只需要持續地做好「侄女」這個角色，就夠了。
沈婉清坐在角落裡一直沒出聲。
她面前的碗碟動了幾箸，吃得不多，目光偶爾從沈妙音身上掠過，那種看法很克制，不像梅園那回的劍拔弩張，更像是隔著河看對岸放火，火燒不到她，她也懶得伸手。
席面過半，沈妙音找了個空當開了口。
「吳伯母可有去過城西那家新開的脂粉鋪？他家的桃花粉極好用，妙音下回去的時候給伯母捎一盒。」
話頭輕輕的，誰都挑不出刺來。
但顧晚寧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沈妙音提到城西脂粉鋪的時候，視線往林氏那邊滑了一下，不到一息。
城西。
城西是幾個皇子府邸扎堆的地方。
「下回去」意味著她去城西是常態，而她拋出這個信息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確認了一下林氏的反應。
試探，非常老練的試探。她想看看大房對「城西」這兩個字敏不敏感。
顧晚寧剝了顆瓜子，沒接話。
吳氏倒是高興。「桃花粉？好用嗎？我這個年紀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那個。」
「能用的，吳伯母皮膚底子好，用桃花粉打底再撲一層細粉，出門見客別人猜不出年紀的。」
吳氏被哄得眉開眼笑。碧桃站在顧晚寧身後，手裡的帕子攥成了一團，這個沈妙音，拍馬屁的功夫比梅園那會兒又精進了一層。
顧晚寧等沈妙音把脂粉的話題聊完了，才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沈家姐姐真是細心，連二嬸喜歡什麼都打聽得這麼清楚。」
這句話笑盈盈的，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沈妙音聽完之後，布菜的手頓了一頓。
「打聽」這個詞用得妙，它跟「了解」差一層意思。了解是自然知道的，打聽是費了心思去摸底的。
一個外姓庶女對侯府二房主母的喜好「打聽得清楚」，往深了想，動機就值得琢磨了。
沈夫人趙氏在旁邊圓場。「妙音這孩子就是貼心慣了，在家裡也是事事替人操心的。」
沈婉清角落裡端著茶盞，嘴唇碰了碰杯沿，沒喝。
「操心」兩個字從趙氏嘴裡說出來，沈婉清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颳了一下。
席過七分的時候，吳氏的陪房嬤嬤王婆子端了一碗長壽麵上來，青瓷大碗盛的，麵條上鋪了一隻整蛋和幾顆紅棗。
眾人起身賀壽說了吉祥話，吳氏笑得合不攏嘴。
沈妙音在這個檔口說了今天最關鍵的一句話。
「吳伯母，妙音聽說侯府後面有一處小花園，種了好些春蘭，不知伯母可方便領妙音去看看？妙音在家也養著幾盆蘭花，一直想跟伯母請教養法呢。」
看蘭花，單獨跟吳氏去後園看蘭花。
席面上其他人都不會跟去，那就是她跟吳氏的私聊時間。
前面鋪了一整場的殷勤墊著，這才是正片。
顧晚寧放下筷子。
「沈家姐姐有眼光，那片春蘭是二嬸親手伺候了三年的，確實好看。不過後園才修了路，碎石子多，走著硌腳，不如改天再來？反正二嬸跟沈家住得不遠，日子長著呢。」
她笑著看向吳氏。「二嬸覺得呢？」
吳氏猶豫了一下。她本來想應的，但侄女說了「改天再來，日子長著呢」，這話把面子給足了，意思是「隨時歡迎」，同時把今天單獨接觸的口子堵上了。
「也好。」吳氏點了頭。「改天請妙音專程過來賞花，我好好泡一壺茶招待。」
沈妙音的睫毛跳了一下，但笑容沒掉。
「好的，一定來叨擾。」
席面散的時候已經過了未時，陽光從西邊斜下來，把彩棚的影子拉得老長。
顧晚寧跟在母親身後往回走，經過沈婉清身邊的時候，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沈婉清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這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但傳遞的信息夠了，她看懂了顧晚寧今天做的事，也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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