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天氣好得有些過分。
陽光從侯府正院的花窗里橫著切進來,照得地磚上一片亮堂。碧桃給顧晚寧換了件杏色的褙子,腰上系了一根鵝黃的絛帶,頭髮梳了個雙丫髻,簪了兩朵絹花。
「小姐今天好看。」碧桃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
「去吃壽麵,不是去打擂台,差不多就行了。」
碧桃把嘴一抿,沒吭聲。在她看來,小姐去哪裡都跟上擂台差不多。
顧晚寧把那本分紅底冊裹了一層帕子,塞進袖袋的夾層里,外頭看不出鼓包。
手爐沒帶,三月的天已經不冷了,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摸了一下袖子內側,匕首在,貼著小臂,金屬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上來,這點涼意讓她踏實。
正院那邊林氏已經收拾妥當了,穿了件石榴紅的對襟褙子,頭上一套赤金頭面,襯得氣色好。她到底是正經主母,去二房赴宴也要撐個體面。
「晚寧,走吧。」
母女倆從正院出來,沿著抄手遊廊往西邊二房的院子走。二房跟大房隔了兩進院子,平時來往不算勤,逢年過節才走動一二。
走到二房院門口的時候,顧晚寧腳步慢了半拍。
院門兩側掛了紅綢燈籠,門檻上鋪了一條新的絳紅氈毯,院子裡搭了一座彩棚,棚下擺了四桌席面,碗碟杯盞一溜齊整,漆器是新買的,花樣統一,不是侯府庫房裡那批舊貨。
顧晚寧掃了一眼那套漆器。京城東市「錦福記」的路子,一套十六件,連碗帶碟帶筷架,市價二十二兩。
一百兩銀子辦一場生辰宴,吳氏的手筆頭一回這麼敞亮。
吳氏迎出來了,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臉上的笑比往年過年時候還足,看見林氏進門,迎上來就拉了手。
「嫂嫂來了,快裡邊坐。」
林氏笑著跟她寒暄了兩句,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也瞧見那套新漆器了。林氏管了多少年的內宅帳,哪種碗碟值多少錢,她不用翻簿子都清楚。
「弟妹這回下了大本錢,這套器皿不便宜吧。」
吳氏的笑容里摻了一點得意。「嗨,也沒多少銀子,就是覺得三十歲是個整壽,該辦得像樣一些。」
顧晚寧跟在母親身後進了彩棚坐下。碧桃站在她身後伺候,眼珠子賊溜溜地轉,把院子裡的人頭數了一遍。
二房的人不多,吳氏的陪房嬤嬤王婆子在灶間張羅,兩個粗使丫鬟端茶倒水,二叔顧懷瑾沒露面,大約躲在前院書房裡,男人不上女眷的席。
外客還沒到。
顧晚寧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茶不錯,明前的龍井,這也不是二房平時能喝得起的品次。
約莫過了一刻鐘,門口有動靜了。
頭一撥來的是定國公府的一位旁支女眷,姓齊,四十來歲,圓臉,笑得和氣,進門就拉著吳氏的手說「妹妹氣色真好」。
這位齊夫人顧晚寧前世見過幾面,人不壞,但嘴碎,屬於什麼話都能往外倒的類型。
第二撥來的是戶部侍郎周家的太太,也是泛泛之交,帶了一份壽禮,說了幾句場面話就入座了。
第三撥,沈家的馬車到了。
顧晚寧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颳了一下。
沈夫人趙氏先下的車,穿著考究,妝容精緻,一看就是出門前花了不少功夫,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姑娘,左邊的是沈婉清,右邊的是沈妙音。
沈婉清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冷不熱的樣子,進門行了禮就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不跟人搭話。
沈妙音穿了件淡粉色的褙子,下巴上的結痂已經落了,留下一小塊淺淺的疤痕,不仔細看看不大出來。她的頭髮梳得簡單,簪了一朵白色的小絨花,整個人素淨得跟剛從庵堂里出來一個樣。
這副做派跟上元夜、梅園那兩回截然不同,上兩回她走的是「楚楚可憐」的路子,這回換了風格,變成了「知錯能改」。
沈妙音進門之後先給林氏行了個大禮,規規矩矩地低著頭,聲音輕細。「見過林伯母。」
林氏「嗯」了一聲,沒多說。
沈妙音從隨行丫鬟手裡接過一隻錦盒,雙手捧著遞到吳氏面前。「吳伯母生辰之喜,妙音備了一份薄禮,不成敬意。」
吳氏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支白玉簪子,通體無瑕,做工精細,簪頭雕了一朵並蒂蓮。
吳氏的眼睛亮了。「哎呀,這也太貴重了。」
「不貴重的,妙音的一點心意,吳伯母千萬別嫌棄。」
沈夫人趙氏在旁邊笑著打圓場。「妙音這孩子,非要自己攢銀子買的,我說寒磣了些,她偏說心意最要緊。」
錢哪來的?不用猜。
吳氏把簪子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妙音這孩子真懂事,比……」
她話說到一半咽了回去,但那個「比」字後面想接什麼,院子裡的人都聽出來了。
比大房的人懂事。
林氏的筷子擱在碗邊沒動,面上的笑意薄了一層。
顧晚寧慢條斯理地剝了一顆花生,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來了。
席面上了第一道菜,紅棗桂圓燉雞湯,吳氏張羅著讓大家動筷子。
沈妙音坐在吳氏左手邊,一直在幫吳氏添湯遞帕子,殷勤得不留痕跡,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不諂媚,不刻意,就是一個乖巧晚輩對長輩的體貼。
吳氏受用得很,她平時在侯府里存在感不強,大房林氏管著內宅,她連廚房的菜單都插不上手,年節走禮的名帖輪不到她過目,每年就那點月例銀子,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今天忽然有人捧著她,還捧得這麼舒服,骨頭都輕了三兩。
「妙音這孩子在家裡讀什麼書?」吳氏一邊喝湯一邊問。
「回伯母的話,最近在讀《女誡》和《列女傳》。」
吳氏點頭。「好孩子,知書達禮的。我家裡那幾個丫頭,整天就知道玩鬧,書本子碰都不碰。」
吳氏口裡的「我家裡那幾個丫頭」是泛指,但在座的人都清楚,侯府里有名有姓的姑娘就顧晚寧一個。
碧桃站在顧晚寧身後,手攥緊了帕子,差點替小姐罵出來。
顧晚寧面不改色,又剝了一顆花生。
好戲還在後頭,不急。
席面上到第三道菜的時候,沈妙音開始聊正事了。
不是直奔主題的那種聊,是繞著彎子、從遠到近、不知不覺就繞到了要害上的那種。
她先誇了二房院子裡的花種得好,又說彩棚搭得有品味,然後話頭一歪,落到了侯府的日常事務上。
「妙音聽說侯府的內宅都是大伯母一手操持的,真是辛苦。」她看著林氏說了這句,隨即轉向吳氏。
「吳伯母這麼能幹的人,平日裡不幫著分擔些嗎?」
這句話的刀藏在棉花里,表面是夸兩個人都能幹,實際上戳的是二房「沒權」這根刺。
吳氏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氏放下湯匙,面上不動聲色。
齊夫人那張碎嘴忽然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聽說你們侯府的帳都在大房過的,二房連菜錢都要報到嫂子那裡批,這也太累了吧。」
這一句是齊夫人自己嘴快接上的,還是有人提前跟她透過風?
顧晚寧的目光從花生碗移到齊夫人臉上,停了兩息。
齊夫人臉上是標準的「八卦大媽」表情,不太像被人安排過的,但她說出來的話正好踩在沈妙音想要的點上。
有的時候,找對了嘴碎的人,連安排都不用安排。
吳氏的臉色在「笑」和「不笑」之間掙扎了一下,最終擠出個不上不下的表情。「嫂嫂管得好,我就省心了。」
這話客氣,但酸味已經兜不住了。
顧晚寧把花生殼攏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該她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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