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南山書院詩會。
顧明軒出門前在書房裡坐了一刻鐘,桌上攤著顧晚寧寫的一張條子,四行字,每行不超過十個。
第一行:兵部收尾忙。第二行:父親身體差。第三行:告假風聲緊。第四行:不主動提,等他問。
顧明軒把條子看了三遍,燒了,用茶水沖了灰。
「哥,到了詩會之後先跟別人聊,別一進去就找徐延之。你越不找他,他越會來找你。」
顧晚寧站在書房門口,背著手。
「知道了。」
「還有,你今天的臉色要差一點。」
顧明軒抬頭。「怎麼差?」
「昨晚沒睡好的那種,打兩個哈欠,揉兩回眼睛,別太用力,自然一些,他如果問你怎麼了,你就說爹這幾天咳得厲害,你在床前守了半宿。」
顧明軒想了想,站起來對著窗戶玻璃照了照自己的臉。春天日頭足,他這張臉曬得紅撲撲的,哪有沒睡好的樣子。
他伸手在眼睛下面揉了幾把,揉出兩道紅印子來。
「過了。」顧晚寧走過來看了一眼。「你是沒睡好不是挨了打,別揉那麼狠。」
「那怎麼辦?」
「出門之前少喝水,到了詩會打幾個哈欠,眼角自然會泛紅。」
顧明軒把手放下來。「妹妹你上輩子是不是幹過這行的?」
顧晚寧沒接話,轉身走了。
南山書院在城南十五里,騎馬小半個時辰。
詩會辦在書院後山的松風亭,亭子三面敞著,山風從松林里穿過來,四月的風已經帶了暖意,吹得人犯困。
顧明軒到得不早不晚,先跟幾個認識的勛貴子弟打了招呼。
周家的周若松、衛家的衛臨風,都是場面上見過的,聊了幾句新到的走馬和城東新開的酒樓。
徐延之坐在亭子東邊的石凳上,面前攤著一張宣紙在寫字,看到顧明軒進來的時候抬了下頭,笑了笑,沒挪窩。
顧明軒也沒過去,跟周若松坐在一處喝茶,打了兩個哈欠。
第二個哈欠打完的時候,他用手背擦了下眼角,動作隨意,不刻意。
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徐延之端著茶杯走過來了。
「顧兄,好幾天沒見,臉色不太好。」
顧明軒又打了個哈欠,這回是真的,少喝水加上山風催的。
「別提了,我爹這幾天夜裡咳,咳得整個前院都聽得見,昨晚我在他屋裡守到三更才回去。」
徐延之坐下來,關切的表情拿捏得很到位。「侯爺身體不適?天氣轉暖了,怎麼反倒咳起來了?」
「大夫說操勞過度,開了兩副藥在吃,但沒什麼起色。」顧明軒端著茶碗,語氣里摻了適量的愁。
「兵部那邊的事還沒收完尾呢,今天走了個舊檔案的手續要盯,明天又有一攤事情要理。我爹說想跟聖上告幾天假歇歇,但手上的活兒放不了,一直拖著。」
他說完喝了口茶,眉頭擰了一下,像是嫌茶涼了。
這段話里有三層信息。
兵部收尾,表示侯府的注意力還在兵部。
積勞成疾,表示侯爺狀態不好。
告假,表示侯府短期內不想惹事、求穩。
三層加在一起就是一句話,侯府現在沒有精力、也沒有意願在別的方向開戰。
徐延之的手搭在膝蓋上,五指松著,拇指和食指的虎口張開,沒有收緊的跡象。
他在聽,在記,準備原樣轉述。
「侯爺的身子要緊,兵部那些事交給下面的人辦就行了。」徐延之說了句寬慰的話。
「哪有那麼簡單。」顧明軒搖頭。
「兵部檔房裡還有一批舊冊子要調出來核對,上回查出來的窟窿到底有多大,我爹不親自盯不放心。」
這句是加料。
讓徐延之回去報告的時候能說「侯府還在啃兵部的舊檔」,這比單純說「兵部收尾」更具體、更可信。
細節是騙術的骨頭,顧晚寧教他的。
兩人聊了半刻鐘,話題從侯爺的身體轉到詩會上的幾首新作,又扯了兩句書院裡先生的八卦。
顧明軒全程表現得疲憊而分心,中間走神了兩回,被徐延之叫了一聲才回過來。
走神不是裝的,他在想妹妹今天中午讓廚房做什麼菜。
詩會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顧明軒騎馬回城,在城門口等了一陣,排在一隊運糧車後面。
他扭頭看了看身後,沒有尾巴,三皇子這陣子收縮了外圍的眼線,翰墨軒和詩會這種場合有徐延之在就夠了。
回到侯府,顧明軒先去了妹妹院子。
顧晚寧在桌前翻一本農書,碧桃在旁邊剝蓮子。
「怎麼樣?」
「全說了,他全聽了。」顧明軒把經過從頭複述了一遍。「他走的時候臉上那個表情,就像撿了個大便宜。」
顧晚寧把農書合上。
顧明軒在對面坐下,順手從碧桃的盤子裡抓了一把蓮子。
「三皇子收到之後會怎麼想?」
「他會想侯府現在又累又病還在兵部那個泥潭裡打轉,軍屯方向上一點防備都沒有,這是他等了一個多月的窗口。」
顧明軒把蓮子塞嘴裡嚼了兩顆,腮幫子鼓著,說話含糊。
「那他該出手了吧。」
「快了。」
碧桃在旁邊看了看世子嘴裡的蓮子,又看了看自己剝了半天的成果少了一大截,嘴動了動沒吭聲。
顧明軒嚼完蓮子站起來。「妹妹,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問。」
「軍屯這一仗,你心裡到底有多大把握?」
顧晚寧把農書推到一邊,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梅樹葉子綠得正濃,春末的光線從葉縫裡漏下來,碎了一地。
「十成。」
顧明軒看了她兩息,笑了。「行,那我回去睡個好覺。」
他出了院子,腳步聲輕快。
碧桃把被搶走的蓮子數了數,嘟囔了一句「世子爺一來就禍害我的蓮子」。
顧晚寧沒理碧桃的抱怨,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
十成。
這兩個字她說得不假,但前提是三皇子按原來的路子出牌。
蝴蝶扇了那麼多次翅膀,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沒變。
底契被偷、存根被改、彈劾的切入點是軍屯侵占,這三樣前世和今生一模一樣,因為這是三皇子半年前就布好的局,不是臨時改的。
臨時改不了的東西最穩。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本農書,書頁間的紙條還在,上面三個名字已經劃掉了兩個。
孟九安,完成。通州,完成。陳家,完成。
剩下的只有一個名字沒劃。
蕭璟琰。
她提筆在名字旁邊加了一個日期:四月中下旬。
筆擱下的時候碧桃探過頭來瞄了一眼,沒看懂。
「小姐寫的什麼?」
「日曆。
PS:謀局已定,只欠東風!大家點點【為愛發電】,看晚寧如何大殺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