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大朝會。
太和殿的龍涎香換了新爐,煙氣悶在殿梁底下散不開。
春末的太陽從殿門口照進來,光柱落在丹墀前的金磚上,亮了一條,暗了一片。
文武百官列班站定,唱贊聲落了之後,殿上安靜了。
常例的奏事,吏部先走了一輪,報了兩個外放官員的考績結果,皇帝點頭准了,沒什麼波瀾。
戶部尚書上前奏了今年春賦的徵收進度,各省的數字逐一過了一遍,也是老生常談的東西,戶部尚書說完退回班列,擦了擦鼻尖上的汗。
殿上重新安靜下來的間隙,兵部還沒人出來,照理該輪到兵部了。
但動的不是兵部的人。
戶部的隊列里,一個穿正七品補服的官員從末尾的位置走了出來,步子不急,靴底踩在金磚上的聲音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戶部給事中周芝遠。
他走到丹墀底下站定,雙手捧著一份摺子,跪了下去。
「臣戶部給事中周芝遠,有本要奏。」
大朝會上給事中越班出列,十回里八回是彈劾。
這一跪下去,殿上至少有三成的人把目光集中過來了。
皇帝在御座上坐正了些。「奏。」
周芝遠把摺子高舉過頂,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太和殿的穹頂有回聲,每一個字都擴開了,灌進所有人的耳朵。
「臣彈劾鎮北侯顧懷遠,縱容府中管事於永和六年私購通州府轄下西郊田產,該田產緊鄰軍屯用地,經臣查證核實,其中十二畝已越界侵入軍屯登記範圍。侵占軍屯,敗壞屯田之制,請陛下嚴查。」
這話落地的一瞬間,殿上大概有七八個人同時轉了頭。
軍屯。
上一回彈劾軍餉已經鬧得夠大了,趙德發流放嶺南,劉懷安革職入獄,錢世良移交三法司,三把刀子砍下去,兵部的人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軍屯比軍餉更重。
軍餉是銀子的事,查出來退贓補款還有轉圜的餘地。
軍屯是地的事,地是國本,軍屯更是國本裡面的釘子,太祖立國時定的制度,各地衛所以田養兵,屯田產權歸朝廷,鐵律一條。
任何人不得侵占、轉賣、挪移。
沾上「侵占軍屯」四個字,輕了革爵削職,重了抄家流放。
文臣那列里有人往武將那邊掃了一眼,武將那列最前面站的顧懷遠,一動沒動。
皇帝沒有馬上開口,先把目光從周芝遠身上移開,往顧懷遠的方向看了一息,又收回來。
「繼續說。」
周芝遠跪得穩,接著往下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
「臣查得,鎮北侯府永和六年三月購入通州西郊陳坡一帶田產,原始地契上所載為三十畝,銀六百兩。但臣自通州縣衙調取了該筆田產交易的存根檔案,存根上登記的畝數為四十二畝。」
「三十畝與四十二畝之間的差額,恰好是十二畝。臣核對了通州軍屯登記冊,這十二畝所在的位置,從陳坡旱渠往北至柳河溝一段,與軍屯用地的邊界重合。」
他停了一下,語速放慢了。
「也就是說,鎮北侯府購地時,實際圈占的面積比地契上寫的多了十二畝,多出來的部分落在軍屯範圍內。地契上只寫三十畝是為了掩人耳目,縣衙存根上記的四十二畝才是實際占用面積。」
這番話說完,殿上的動靜大了。
不是交頭接耳那種大,是那種每個人都在努力不出聲、但袍袖和朝靴在地磚上蹭出的窸窣響連成了一片的大。
左都御史魏和站在都察院的隊列里,低著頭,眼皮也沒抬。
上回軍紀彈劾是他打的頭陣,被顧懷遠當堂反殺之後他已經學聰明了,這回不管是誰出的招,跟他沒關係,他當泥菩薩。
兵部新上任的侍郎姓韓,剛調過來不到一個月,站在兵部的位置上腰杆挺得筆直,一副我是新來的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皇帝把手擱在御座扶手上,手指間隔地叩了兩下。
「有證據嗎?」
「臣有通州縣衙出具的存根原件一份,上有通州縣衙官印,懇請陛下准臣當庭呈交。」
皇帝抬了下下巴。
太監從丹墀上快步下來,從周芝遠手中接過摺子和一份用黃綾裹著的文書,碎步送上御階。
殿上沒有人說話了。
皇帝先翻摺子,從頭看到尾,看完放到一邊。然後拆黃綾。
黃綾裡面是一張官用箋紙,紙張厚實,左上角蓋著通州縣衙的朱紅大印,右下角有一方小印,是通州民局的簽章。
內容是一筆田產交易的登記信息。
賣主陳三,買主顧懷遠,田產位置通州城西陳坡,東至柳河溝,西至李家墳包,南至官道,北至旱渠,交割日期永和六年三月十二。
銀數六百兩。
畝數,四十二畝。
皇帝把存根翻到背面看了一遍,背面空白,翻回正面,視線在「四十二畝」上停了一停。
整張存根的書寫筆跡統一,用的是通州縣衙常見的松煙墨,年頭久了顏色發灰發暗,新舊看不出太大分別。
皇帝把存根放在手邊,壓著沒遞給旁邊的太監。
殿上所有人都看著御座的方向,但沒有一個人看得清那張存根上寫的什麼。
不用看,周芝遠已經念過了,四十二畝,比侯府地契上多了十二畝,十二畝軍屯。
「鎮北侯。」
皇帝開口了。
顧懷遠從武將隊列里邁出一步,走到丹墀前面站定,拱手。
「臣在。」
「你聽見了。」
「回陛下,臣聽見了。」
皇帝的聲音不高,殿內的回音把尾音拖長了一點。
「通州西郊的地,是你買的?」
「回陛下,永和六年三月,臣確實在通州西郊購入田產一處,三十畝,銀六百兩。買地是給臣母親養老用的,臣母親好清靜,京郊的莊子離城太近吵得慌,臣才到通州去買。」
「三十畝。」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是。」
「周芝遠說存根上寫的是四十二畝。」
顧懷遠的身子沒有晃,但他的嘴張了一下,合上,又張開。
這個細微的停頓被前排的幾個大臣看到了。
在文臣隊列第五位的位置上,三皇子蕭璟琰垂著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繡紋上。
他沒有抬頭,沒有看任何人,呼吸勻稱,站姿端正,那副溫潤如玉的皇子風範保持得紋絲不動。
他在聽。
他聽到了顧懷遠嘴巴張合那一下的猶豫,他等了一個多月的聲音,就是這個。
文臣隊列靠後的位置上,五皇子蕭衍之站得筆直,兩手攏在袖中,面色寡淡。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顧懷遠身上,而是在周芝遠的後腦勺上停了一息,然後移到三皇子的側臉上掃了一掃,又收了回來。
腳面不動,重心沒有偏移,呼吸沒有變化。
但他袖子裡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掌心劃了一下。
這是他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有的動作。
殿上的氣氛已經壓下來了,陽光照在丹墀前面那道光線里的灰塵在轉,轉得懶洋洋的,跟底下站著的人那繃緊的脊梁骨形成了一種說不出的反差。
PS:軍屯大彈劾來了!三皇子蟄伏一月的最後一刀終於落下,這份「四十二畝」的偽證夠毒!侯爺接不接得住?求個【為愛發電】和【催更】,下一章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