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永安街的天變了。
前一天還有人抱著希望去匯通賭坊門口等開門,到第五天關著門的時候,希望沒了。
孫福來填了銀子是真的。
四月二十七夜裡,五輛驢車從橋頭巷出發,三萬兩白銀分裝在運糧木箱裡,走暗巷繞了大半個城,天亮前送進了賭坊後院的庫房。
四月二十八開的門,櫃檯上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賀先生滿臉堆笑地在門口站了一整天,逢人就說「銀子都在,各位放心」。
頭兩天確實穩住了。
取銀子的人來了十幾個,柜上一個個給,痛痛快快,錢五的二百兩當場清,餛飩攤老張的三百兩也給了。
消息傳出去,永安街上鬆了一口氣。
但人心這東西,裂了一道縫就糊不回去了。
四月二十九,趙四爺派人來了。
來的不是管事,是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把寄存條子往櫃檯上一拍。
「一萬二,趙爺讓我跑一趟,不是跑兩趟。」
賀先生的笑臉掛不住了。柜上的現銀加上孫福來補進來的那批,攏共能動的不到兩萬兩。趙四爺一萬二千兩一口氣全取走,剩下的人來了怎麼辦?
「爺,今兒先取一半,餘下的明天一早,小人親自送到府上……」
「送到府上?」漢子歪了下腦袋。「賀先生,趙爺要是想跟你商量,就不派我來了。」
賀先生給了,把庫房翻了底,湊了一萬二千兩,裝了六個大箱子,漢子叫了兩輛騾車拉走。
走的時候滿條街的人在看。
六個箱子,兩輛騾車,嘎吱嘎吱從賭坊門口碾過去,輪子壓出兩道印。
這個畫面比任何流言都管用。
趙四爺取了一萬二,說明趙四爺也慌了,趙四爺那種走私礦的狠人都慌了,我憑什麼不慌?
四月三十一早,賭坊還沒開門,門口已經圍了三十多人。
賀先生從後門探了個頭又縮回去了,他連夜算了一遍帳,柜上能動的現銀還有六千兩齣頭,門口這三十多人的條子加起來少說八千兩。
差兩千兩。
他又寫了一封信送出去。收信人還是孫福來。這回孫福來沒回信,回了一個口信,乾脆利落。
「沒了,殿下說了,上回是最後一次。」
沒了是什麼意思?賀先生坐在後堂的板凳上搓了半天手才想明白。
沒了就是沒了,上回填的三萬兩已經是殿下的私庫銀了,填完一次不可能再填第二次,三皇子不是開錢莊的。
門口的人等不了了,巳時過半,有人開始拍門。
「開門!取銀子!」
夥計們擋在門後面不敢開。
拍門聲越來越大,從拍變成了砸。
「匯通賭坊的人呢?縮在裡頭裝死?老子的銀子存了半年了!」
「開門!」
「別讓老子自己動手拆!」
賭坊的護院出來了,孫福來在賭坊里養了八個護院,平時維持場面秩序用的,大多會兩下拳腳,但沒真打過架。
八個護院站在門口堵著,領頭的是個姓魏的黑臉漢子,扯著嗓子喊:「各位穩當,銀子都在,一個一個來,誰都跑不了……」
「一個一個?等到過年嗎?」
「你說都在?那我問你,趙四爺的一萬二昨天怎麼兩輛騾車拉走的?那是不是你們柜上最後的銀子?」
魏老黑被問住了,嘴巴動了兩下沒吐出話來。
人堆里不知道誰推了一把,護院被擠了個趔趄,魏老黑一把推回去,推的是個賣鹽的。
賣鹽的,走私鹽的。
這幫人不是菜市口買菜的大媽,是刀口上舔血討營生的,你推他?
賣鹽的一低頭,從靴筒里抽了把短刀。
不是削筆的,是開膛的。
護院裡有兩個機靈的轉身就跑,剩下六個沒來得及跑,被人堆裹進去了。
場面亂得不能看,叫罵聲,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處,有個賣雜貨的老頭被擠倒了,趴在地上抱著腦袋。
賭坊的門板被踹出一個洞。
第一個衝進去的不是賭客,是一個做馬生意的,不是劉鬍子本人,是劉鬍子手底下的人。
這人進了門直奔櫃檯,翻過櫃檯,一腳踢開帳房的門。
賀先生抱著算盤蹲在桌底下瑟瑟發抖。
「銀子呢?」
「柜上有……有六千兩……」
「六千兩夠誰的?老子存了兩千五,外頭還有二三十個,你算算夠不夠分?」
賀先生哆哆嗦嗦從保險柜里數銀子,手抖得厲害,稱都打不准,一錠銀子掉在地上滾到桌腿底下去了。
外面的動靜更大了,砸東西的聲音一陣接一陣,賭桌被掀翻了,骰子撒了一地,有人把牌桌劈了當棍子使。
血從門口流了出來。
是護院魏老黑的,腦袋上開了一道口子,血淌了一臉,拿袖子捂著往巷子裡跑。
巷子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
這個場面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永安街,一個時辰傳到了東橫街,兩個時辰傳到了順天府尹的案頭。
順天府尹姓周,名維清,是個四十出頭的實權官。他治京城七年了,大事糊塗小事精明,但凡能不管的絕不伸手,但凡鬧到他桌上的絕不含糊。
賭坊鬧事,打傷了人,這個級別的事本來讓坊正去處理就夠了。
但有個問題。
匯通賭坊做寄存銀生意的事,周維清是知道的。
不光知道,他的師爺半年前還跟他提過一嘴,說這個賭坊的路子不乾淨後頭有人,他當時沒管。
不是不想管,是後頭有人這四個字的分量他掂得清,京城裡凡是後頭有人的買賣,你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之前,管了等於給自己找事。
但今天不一樣了。打傷了人,流了血,圍了一條街的百姓看熱鬧。消息捂不住了。
「帶人去,封了。」周維清把筆擱在硯台上。
師爺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大人,上回您說過,這賭坊後頭有人。萬一封了之後那位來找……」
「他來找我,說明賭坊是他的。他不來找,說明他不敢認。你覺得哪頭對我不利?」
師爺的嘴合上了。
周維清拿起筆又擱下。「賭坊鬥毆傷人,寄存銀無力兌付,這是板上釘釘的案子,我不辦,明天御史參我。先辦眼前的事,後頭的事,等翻了帳再說。」
午時三刻,順天府的官差到了。
帶頭的是捕頭老陳,帶了二十多個衙役和弓手,把永安街從兩頭堵上了。
賭坊里的人被趕了出來,打傷的兩個送去醫館包紮,護院全部扣下,夥計一個不准走。
老陳帶人進了賭坊後堂。
賀先生還蹲在桌底下沒起來。
「起來。帳冊呢?」老陳把他從桌下拽出來。
「在……在柜子里。」
「全搬。一張紙片都不許留。」
十七本帳冊,三摞子條子,兩箱子單據,從後堂搬到門口,裝了一整輛板車。
鐵將軍鎖上了門。
周維清在府衙里等到了傍晚,老陳把板車拉回來的時候,他沒急著看帳,先把賀先生帶來的口供聽了一遍。
賀先生交代得乾乾淨淨。他是個帳房,不是死士,沒有給誰賣命的覺悟。
「賭坊的東家叫孫福來,城南橋頭巷永豐當鋪的,這幾年一直在做寄存銀生意,柜上留三成現銀,七成每五天提走一次。」
「提走去哪兒?」
「小人不知道。孫掌柜只說上頭要用。」
「上頭是哪個?」
賀先生的嘴動了兩下,聲音卡在嗓子眼裡上不來。
老陳拍了一下桌子。「問你上頭是誰。」
「小人真不知道。」賀先生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鼻樑往下淌。
「孫掌柜從來不提名字,每回來了就說上頭催得緊,小人多問一句他就翻臉。小人一個記帳的,哪敢問第二遍。」
周維清在旁邊沒說話,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讓老陳把賀先生帶下去關著。
然後他打開了帳冊。
第一本是賭桌流水,骰子牌九鬥雞的輸贏記錄,這個沒什麼好看的。
第二本是寄存銀總登記,姓名金額日期條子編號,記得規規矩矩。
第三本讓他的手停了。
那不是賭坊的帳,是一本借貸記錄。放印子錢的。
借款人一欄里,不全是三教九流。
有幾個名字,他認得。
PS:小魚捨不得咽那口米,你們舍不捨得給個【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