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朱雀大街拐上東橫街的時候,日頭已經斜得厲害了。
林氏靠在車壁上打盹,懷裡抱著一兜子絹花和畫冊,嘴角還掛著逛廟會的餘興。碧桃坐在對面守著那本《武經總要》,書皮磨毛的邊角衝著上面,她拿手指戳了戳封面上的字,嘴巴動了兩下,還是沒問出口。
顧晚寧閉著眼睛,可她沒在睡。
馬車輪子碾過一段碎石路,顛了兩顛,她的身子晃了一下,腦袋靠在車壁上沒動,手擱在膝蓋上,右手食指的指甲在左手手背上無聲地劃著名什麼。
她在寫字。
一橫,一撇,一豎彎鉤。
知。
知墨齋。
碧螺春的回甘還掛在舌根上,淡了但沒散乾淨。
從進內堂到出來,她在那間鋪子裡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這一盞茶里他問了多少東西?
軍紀彈劾的換防方略。軍餉彈劾的趙德發口供。軍屯彈劾的賣方留底。三道彈劾三個節點,他全摸清了,連京城到通州的路程都替她算好了。
「三天很緊。」
四個字,把她的底褲差點扒了下來。
更要命的是最後那一手。
邊防屯田四個字從一本舊兵書里翻出來,裹在借書的殼子裡遞過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接了,表面上過了關,但那本書現在就在碧桃手上,等於他在侯府埋了一顆明棋。
什麼時候還?還的時候怎麼見面?見面的時候他再問什麼?
一環套一環,步步有後手。
顧晚寧的指甲在手背上停了。
這個人比她預想中更難對付。
前世蕭衍之在她的認知里是一個模糊的側影。
他不參與三皇子的朝堂傾軋,不跟勛貴世家走得太近,在永和十四年之前,幾乎所有人,包括她,都以為五皇子不過是個體弱讀書的閒散宗室。
直到詔獄那一夜。
「顧家的案子,孤會再看一遍。」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聽到的最後一句帶有溫度的話,然後鴆酒來了,什麼都來不及了。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真的看,看了之後又做了什麼。死人不會知道後來的事。
但今天她知道了一件事。
蕭衍之的情報網,比三皇子的更深。
三皇子的暗線是明面上能數得清的,兵部,翰墨軒,通州縣衙,一條條拔掉就乾淨了。
蕭衍之的暗線在哪兒,她一條都沒摸到。
他知道太和殿朝會上的每一個細節,他知道留底是從通州拿回來的,他知道三天這個路程。這些信息,不是坐在書局裡翻兵書能翻出來的。
他在太和殿裡有人,他在侯府的動線上有人,甚至有可能……
顧晚寧的指甲掐進了手背的肉里。
甚至有可能,孟九安從通州回來那一趟,也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馬車停了,到榮安巷了。
碧桃先跳下車,把腳凳擺好,扶林氏下來。
林氏醒了,揉了揉眼睛,抱著絹花往府里走,走了兩步回頭說了句「晚寧把書拿回房裡看,別在外面丟了」。
顧晚寧應了一聲。
進了二門,碧桃跟上來,嘴巴終於憋不住了。
「小姐,那人不對勁。」
「回屋。」
回到院子,碧桃把門掩上,灌了半杯涼茶,蹲在桌邊。
「他右手有繭,食指第二節,跟咱們府上顧威的手一個位置。」
顧晚寧在桌前坐下,沒接話,把那本《武經總要》攤開,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
沒有夾紙條,沒有折角標記,沒有在字行間做暗號。
一本乾淨的舊書。
比有暗號更麻煩。因為他什麼都沒留,留的就是這本書本身,一個必須歸還的東西。
「碧桃。」
「在呢。」
「從今天起,瑞祥閣不去了,聚福齋不去了,方掌柜的茶也別喝了。所有往外探消息的路子,全收回來。」
碧桃的茶杯舉到一半沒放下來。
「全收?」
「一條不留。半個月。」
碧桃的嘴巴張了又合。「小姐,永豐當鋪那條線我才摸著門檻呢。」
「跑不了。」顧晚寧把書合上壓在桌角。
「但你每多走一趟,就給人家多畫一筆。等人家畫完了,咱們走過哪條街拐過哪個彎,全在別人眼底下。」
碧桃的臉色變了。
「誰在畫?」
「不確定。」顧晚寧把手搭在桌面上。
「但今天那個人知道的事,比三皇子還細。三皇子的眼線我聞得著味兒,他的,我坐到他對面喝了一盞茶才品出不對來。」
碧桃放下茶杯,認真了。
「他是敵人?」
顧晚寧沒回這句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梅樹的葉子在晚風裡翻了個面,露出淺色的葉底。
「跟顧威說一聲,賭坊那邊的事該收尾就收尾,收完之後人散乾淨,半個月之內不許往永安街方向靠。」
「得嘞。」碧桃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那本書,還他嗎?」
「不急。」碧桃走了。
顧晚寧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她的手摸到了袖口暗袋裡的短刀柄,握了握,鬆開了。
刀柄上有汗漬,是今天下午攥出來的,現在已經幹了。
五皇子蕭衍之。
前世他在她死之前留了一句,再看一遍。今生他在她活著的時候坐到了對面,泡了一壺好茶,問了一串能要命的問題。
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顧晚寧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搞清楚這個問題之前,侯府的所有暗線必須縮回去,一根都不能露在外面。
進攻可以等,防守不能有縫。
她從桌上拿起那本《武經總要》,翻到邊防屯田那一節,逐字讀了一遍。
寫的是前朝西北屯田制度的沿革,從軍屯到民屯到商屯,條理清晰,沒有任何一個字跟鎮北侯府有關係。
但他偏偏翻到這一頁,偏偏說了句或許用得上。
用得上什麼?是給她看的,還是在暗示,我知道你在軍屯上做了什麼?
顧晚寧讀完,把書合上,塞進了床頭的枕箱裡,上了鎖。
鎖好之後她又打開,拿出來,擱回桌面上。
鎖起來反而顯得這本書重要。擺在明面上,跟別的書混在一起,誰來了也看不出什麼。
她把書壓在一摞農書底下,只露出半截書脊。
然後吹燈睡了。
但她沒睡著。
枕頭上殘著碧螺春的氣息,不知道是從衣裳上沾的還是她自己的錯覺。
茶好,人也好看,話更好聽。
越好聽越危險。
前世蕭璟琰也很好聽。
顧晚寧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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