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寧掀帘子出來的時候,碧桃正蹲在外間的書架旁邊翻一本畫冊,翻得心不在焉,耳朵豎著對準內堂的方向。
看見顧晚寧出來了,碧桃的眼睛立刻往帘子縫裡瞄了一眼。
「走了。」顧晚寧從她身邊經過,聲音很輕。
碧桃把畫冊塞回架上,跟了上去。
林氏坐在門邊的凳子上,手裡拿著一本花鳥畫冊,翻到一幅牡丹圖上正在端詳,見女兒出來了,合上書站起來。
「看完了?裡面有什麼好書?」
「翻了幾本,沒找到水利圖譜。」顧晚寧走到林氏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娘,咱們去看看前面有沒有賣糖畫的,剛才聽見有人吆喝。」
林氏笑了,拍了拍女兒的手。
母女二人往門口走,碧桃在後面跟著,走到門檻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內堂的布簾。
帘子紋絲不動,裡面沒有聲音。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到底沒問出來。
知墨齋的門在身後關上了。
三個人沿著岔巷往朱雀大街方向走,人流比來的時候稀了一些,日頭偏西了,趕早場的散了大半。
碧桃走到顧晚寧旁邊,湊近了說了一句。
「小姐,裡面那個人是誰?」
「一個讀書人。」
「什麼讀書人穿舊衣裳喝好茶?」
顧晚寧沒回答這個問題。
林氏在前面的糖畫攤子前面停了,讓老師傅畫一隻鳳凰,碧桃跑過去看熱鬧。
顧晚寧站在攤子後面等著,人群從她身邊流過去,嘈雜的聲響灌了一耳朵。
她的右手搭在左臂上,指尖壓著袖口暗袋裡那柄短刀的輪廓。
從進內堂到出來,短刀一直在袖子裡沒動過。
但她的掌心是潮的。
帘子後面那個少年的每一句話她都記著,不用刻意記,那種對話會自己刻進腦子裡,一個字都漏不掉。
他知道三道彈劾的時間線,他知道物證到手的順序,他知道留底是從通州拿回來的,他甚至知道「三天」這個路程。
「小姐!鳳凰畫好了!」碧桃舉著糖畫跑過來,鳳凰的尾巴翹得老高,金黃色的糖漿在日光下透亮。
「嗯。」
「您不吃一口?」
「你吃。」
碧桃咬了一口鳳凰尾巴,嘎嘣脆。
林氏買完糖畫又去了隔壁的絹花攤子,顧晚寧跟著走,走了兩步,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顧姑娘。」
她停下來了。
碧桃也停了,嘴裡的鳳凰尾巴差點沒咽下去。
蕭衍之站在岔巷口,手裡拿著一本書,邊角磨毛了的那本,封面上的字被他的手指遮住了一半,但顧晚寧不用看也知道是《武經總要》。
他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在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兩步,不近不遠的距離。
顧晚寧沒有伸手。
「公子的書,我不好拿。」
「不是給,是借。」蕭衍之把書往前送了半寸。
「姑娘說喜歡農書,這本雖然不是農書,但裡面有一段講邊防屯田的,寫得有趣,或許用得上。」
邊防屯田。
顧晚寧的瞳孔沒有縮,呼吸沒有變,手搭在身側紋絲不動。
他說的「邊防屯田」是泛指還是特指?是順嘴一提還是有意投石?
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她怎麼接。
接了,打開書,翻到屯田那一段,他就能看她翻書的速度、停留的位置、讀到某個字時的微表情。
不接,顯得心虛。一本舊兵書而已,十三歲的姑娘拒絕一個書生借書,理由是什麼?矜持?沒必要。怕人看見?更可疑。
顧晚寧伸手接了。
「多謝公子,改天還。」
蕭衍之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瞬,鬆開了。
「不急。」
他退了半步,像是要走了。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偏了一下頭。
「對了,還有一件小事。」
「什麼?」
「前陣子我在茶館裡聽人閒聊,說哪家的侯府在通州買過一塊地,地契上被人做了手腳,這種事稀奇嗎?」
這句話丟出來的角度很刁。
不是問「你家的地契是不是被人動過」,是問「地契被做手腳稀奇嗎」。
一個「哪家」,一個「稀奇嗎」,把主語藏了,把問題泛化了。
回答「稀奇」,等於承認自己知道什麼地方的地契被動過。回答「不稀奇」,等於說這種事常見,那他下一句就會問「你家遇到過嗎」。
兩條路都走不通。
顧晚寧的反應比他出題的速度還快。
「做手腳?」她皺了一下鼻子。
「我爹管田莊的那些管事可沒少偷奸耍滑,前陣子還抓了一個做假帳的,被我娘罰了三個月月錢攆去鄉下種地了。公子說的做手腳是這種嗎?」
她把「地契」替換成了「假帳」,把「通州」替換成了「田莊管事」,把問題從朝堂拉回了內宅,拉回了一個十三歲女孩能接觸到的日常範疇。
下人手腳不乾淨,哪家大戶沒有?這有什麼好稀奇的?
蕭衍之聽完之後看了她三息。
三息比平時長了一倍。
「確實不稀奇。」他點了一下頭。「顧姑娘的家法嚴。」
「我娘管家嚴。」顧晚寧補了一句。
「我爹說了,前院的事歸他,後院的事歸我娘,他不插手。」
這句話又把顧懷遠從這件事裡摘出去了。田莊管事做假帳是後院的事,是林氏在管,跟侯爺沒關係,跟朝堂更沒關係。
蕭衍之把手背到身後,手指在袖子裡扣了一下,鬆開了。
「打攪了,顧姑娘慢逛。」
他轉身往岔巷深處走了,步子跟來時一樣不緊不慢,走了十幾步就拐進了另一條巷子,青灰色的衣角在牆角閃了一下,沒了。
顧晚寧站在原地沒動,手裡抱著那本《武經總要》,書皮磨毛的邊角硌著她的手掌。
碧桃嘴裡的糖畫已經全咽了,空著手走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小姐,他到底是誰?」
「回去再說。」
「那這本書……」
「拿著。」
碧桃接過書,翻了兩頁,看不懂。
「全是字,還畫了線條,什麼玩意兒。」
林氏在前面喊了一聲「晚寧」,手裡多了兩串冰糖葫蘆,一串遞給碧桃,一串遞給女兒。
顧晚寧接了,咬了一口,山楂的酸甜在嘴裡炸開。
她的牙齒嵌在糖殼裡,嚼了兩下才咽。
手心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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