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趣。
顧晚寧把這個東西看清楚了,但沒有順著它往下接。
她把茶杯擱在桌上,手指鬆開杯壁,搭回膝蓋上,坐姿沒變,呼吸也沒變,但腦子裡的弦繃到了今天最緊的刻度。
從她進這間內堂到現在,對面這個少年的每一句話都踩著一條線。
線的這邊是閒聊,線的那邊是審訊,他一直在線上走,不越,但每一步都讓她看到線那邊的東西。
軍紀彈劾,軍餉彈劾,軍屯彈劾,三件事的時間線,物證到手的節點,朝堂翻盤的節奏。
他全算過了。
而且他的問法不是「侯爺怎麼做到的」,是「侯爺的準備為什麼總是剛剛好」。
「剛剛好」三個字才是刀刃。
準備得太早顯得預謀,準備得太晚顯得倉促,只有「剛剛好」最可疑,因為「剛剛好」意味著那個準備的人知道事情什麼時候會發生。
他在試探的不是顧懷遠,是顧懷遠背後的信息來源。
而顧懷遠的信息來源,坐在他對面,正在喝他的茶。
「公子。」顧晚寧開口了,聲音比前面鬆了一些,帶了點將門女孩該有的直來直去。
「你剛才說的那些,我聽了半天,好像在說我爹很厲害的樣子。」
蕭衍之的眼睫動了一下。
「但我爹一直就很厲害啊。」顧晚寧把頭偏了一點,角度不大,正好讓臉上的表情從「謹慎做客」滑到了「理所當然」。
「他十七歲就去了北境,打了二十年仗,從校尉打到侯爺,靠的不是運氣好,是怕死。」
「怕死?」
「對,怕死。」顧晚寧的語氣認真了一個度。「我爹跟我說過,他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嚇得手抖,刀都差點握不住。後來他想了個辦法,每次打仗之前把能想到的意外全想一遍,敵人從左邊來怎麼辦,從右邊來怎麼辦,糧草斷了怎麼辦,馬死了怎麼辦,全想過一遍,想完了心裡有底了,手就不抖了。」
她把手攤開,在桌面上翻了一下,掌心朝上。
「打仗是這樣,別的事也是這樣。我爹這人就一個毛病,什麼事都要多想幾步,我娘說他連出門買個瓜都要問瓜販子進的哪家的貨。彈劾的事我不懂,但我猜他也是一樣的,怕出事,所以提前準備。」
這段話說得自然。
自然在兩個地方。
第一,「怕死」這個切入點選得好,把「先知先覺」的鋒芒拆成了「膽小多慮」的日常習慣,降了維度,不可疑了。
第二,「買瓜」的細節是真的,顧懷遠確實有這個毛病,有一回在集市上盯著瓜販子問了半盞茶,林氏站在後面催了三遍。
真話裹假話,假話靠真話撐著,合縫。
蕭衍之沒有馬上回話。
他端著茶杯在手裡轉了一圈,杯壁蹭過指腹,轉了一整圈才停。
「侯爺的習慣,很好。」他把杯子放下。「不過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麼?」
「準備多了不奇怪,但每一次準備都剛好對上敵人的招數,這就不光是'多想幾步'能解釋的了。」
他的語速沒變,但最後那幾個字之間的間距短了一絲,像棋手落子落得快了半拍,在試對方的反應速度。
顧晚寧眨了一下眼。
「公子說'敵人'?」她挑了一個字出來。「我爹打仗有敵人,在京城誰是他的敵人?」
蕭衍之的嘴角抿了一下。
這個反問打得精準。
他剛才用了「敵人」這個詞,是口誤還是試探不重要,重要的是顧晚寧把它摘出來了,把話題從「侯爺為什麼準備得好」拐到了「誰在攻擊侯爺」,攻守換了個位。
「說錯了。」蕭衍之把茶壺提起來,往自己杯子裡續了半杯。
「彈劾嘛,御史的職責,談不上敵人。」
「那就是了。」顧晚寧接得快。
「御史彈劾是他們的差事,我爹把自己的事做好是我爹的本分。本分做到了,彈劾自然翻不動。公子覺得這裡頭有什麼想不通的?」
她把球踢了回去。
蕭衍之沒接球。
他放下茶壺,手收回去擱在桌沿上,食指在桌邊磕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想事情,又像在消化什麼。
「沒什麼想不通的。」他說。「是我多慮了。」
顧晚寧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但面上分毫未動。
她知道這個「多慮了」不是真的收手,是暫時退了一步,換一條路再來。
果然。
蕭衍之話鋒一拐。
「顧姑娘,你方才說看農書?」
「嗯。」
「什麼農書?」
「《齊民要術》。」顧晚寧答得坦然。「我爹的書房裡有一套,翻著玩的,裡面講怎麼種粟怎麼養羊,挺有趣。」
「種粟養羊。」蕭衍之點了一下頭。「侯府在京郊有田莊吧?看農書是為了管莊子?」
「不是我管,是我娘管。」顧晚寧的回答滴水不漏。「我就是看著好玩,種地的事我不懂。」
蕭衍之沒再追。
但他說「田莊」的時候,顧晚寧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沿上多磕了一下。
第三下。
前兩下是想事情的節奏,第三下多出來的,是在觀察她的反應。
她的反應是什麼也沒有。
十三歲的姑娘聽到「田莊」兩個字不會緊張,因為田莊就是田莊,種地的地方,有什麼好緊張的。
只有知道西郊三十畝地跟軍屯彈劾的關係的人,才會在聽到「田莊」的時候繃一下。
她沒繃。
所以他沒抓到。
內堂里安靜了一陣,外面碧桃的聲音又飄進來了,這回不是找人,是在跟周媽媽嘀咕「小姐怎麼還不出來」。
顧晚寧站起來了。
「多謝公子的茶,我該走了。」
蕭衍之也站了起來,動作不急,站起來之後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少年的身架瘦長,但肩膀撐得開,不是讀書人的單薄,是練過的人刻意收著的寬度。
「顧姑娘慢走。」
顧晚寧轉身要走,走了一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公子,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這茶泡得不錯,下回還能喝到嗎?」
這句話問得輕飄飄的,十三歲小姑娘蹭了一杯好茶覺得不錯想再喝的語氣,再正常不過。
但蕭衍之看著她的眼睛停了兩息。
兩息之後,他笑了。
跟上一次一樣短,嘴角的弧度一閃就沒了,但這一回眼底的東西留得稍微久了一點。
「知墨齋的門常開著。」
顧晚寧點了一下頭,轉身掀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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