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走後,內堂里安靜了幾息。
巷子外面廟會的鑼鼓聲傳進來,隔了兩層牆,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的雷。
蕭衍之把桌上那本《武經總要》翻開了。
他沒翻到頭幾頁,直接翻到了中段,邊防卷的某一節,手指壓著頁角,停在一幅輿圖上。
輿圖畫的是北境關隘的分布,線條粗糙,刻版印刷的,比不上兵部存檔的精細度,但山川大勢標得清楚。
「顧姑娘在看。」
不是問句,是陳述。他的手指沒有抬,但目光越過書頁的上沿,正好夠到顧晚寧的眼睛。
顧晚寧確實在看那幅輿圖,確切地說,她的視線在翻頁的一剎那掃過了圖上的標註,然後收回去了。
反應快了半拍。
正常的十三歲閨秀,對著一張滿是線條和小字的輿圖,不會在翻開的瞬間就鎖定關隘位置。除非她看得懂。
這半拍快多快慢,蕭衍之拿捏得比她還准。
「不看兵書,看輿圖也行。」他把書轉了個方向,正面朝著顧晚寧。
「令尊是北境的大將,姑娘耳濡目染,認得幾個關名不算稀奇。」
這句話給了台階。
顧晚寧踩了上去。
「在家聽爹講過幾句,不過爹說閨女家不必學這些,能分清東南西北就夠了。」她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沒喝。
「公子對北境的事有興趣?」
「隨便翻的。」蕭衍之把書合上了,動作不快不慢,合的時候指頭在書脊上停了一瞬。
「不過近來京城傳得熱鬧,鎮北侯的事連我這種不出門的閒人都聽了幾耳朵。」
來了。
顧晚寧的後背沒有緊,但她的呼吸淺了一層。
「什麼事?」
「彈劾的事。」蕭衍之把合上的書推到一邊,手收回來擱在桌面上。十指交疊的姿勢與顧晚寧方才一模一樣,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學的。
「三月到四月,三道彈劾,三道全翻了,京城的茶館裡連說書先生都在編段子了。」
「我聽我哥說了一些,具體的不太清楚。」顧晚寧的表情恰到好處地懵懂了一層。
「爹不讓我們過問朝堂上的事,說小孩子不該聽大人吵架。」
「侯爺說得對。」蕭衍之點頭,語氣平得像在聊天氣。
「不過有一件事我覺得有趣,忍不住想跟人聊聊。」
「什麼事?」
「軍屯那一案。」他倒了第三杯茶,這次是給她倒的,續上的。動作自然,手腕穩,壺嘴不滴不晃。
「四月十二,侯爺在朝堂上說地契被水泡了,找不著了。三天後,地契沒找著,但找到了一張賣方留底,從通州的賣地人手裡取回來的。」
他把茶壺放下。
「三天,從京城到通州來回,時間很緊。」
顧晚寧端起那杯續好的茶,沒有立刻回話。
茶湯入口的時候她在想兩件事。
第一,他對朝堂奏對的細節掌握到什麼程度。「額角有汗」「語氣發澀」這種描述,不是官報上寫的,是現場看到的,或者是有人在現場替他看的。五皇子不上朝,但他在太和殿裡有眼睛。
第二,他說「三天很緊」,說明他已經算過路程了。算過路程,就意味著他在做跟她一樣的事,推時間線。
他已經知道了。
問題是他知道多少。
顧晚寧放下茶杯。
「公子說的這些,我聽不太懂。」她歪了一下頭,角度拿捏得精準,十三歲姑娘聽到大人話題時候那種半好奇半無所謂的表情。
「不過我爹常說一句話,要不要聽?」
「我爹說,打仗不怕敵人強,就怕自己沒準備。有空做準備的時候多做一手,沒壞處。」
蕭衍之拿起自己的茶杯轉了一圈,指腹在杯壁上蹭了蹭。
「令尊說的是打仗。」
「對啊,我爹是武將,他說什麼都拿打仗舉例子,吃飯也說'先占主菜後搶湯',我和我哥都習慣了。」
她把最後一句說得輕快,帶著一丁點家常的隨意,那種只有在說真話時才有的鬆弛。
蕭衍之看了她兩息。
兩息之後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社交性質的掛在臉上的笑,是很短的,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但笑意在眼底留了一瞬。
「先占主菜後搶湯。」他重複了一遍。「侯爺教得好。」
「我爹教什麼都好。」顧晚寧理直氣壯。
這句話是真的。這輩子顧懷遠教給她的東西不多,但上輩子他用命教了她一件事。
別相信任何一個皇子。
蕭衍之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了一聲,聲音很輕。
「那顧姑娘覺得,令尊這次的彈劾,準備得夠不夠?」
這個問題比前面所有的話都直。
他不再繞了。
顧晚寧的手擱在膝蓋上,沒有握拳也沒有攥袖子,十根手指平平地攤著,跟剛進來時候一個姿勢。
「夠了吧。」她眨了一下眼。
「不是已經翻過來了嗎?公子不是說茶館裡都在編段子了?」
「翻過來是翻過來了。」蕭衍之換了個坐姿,身子往後靠了靠,肩膀鬆了松。
「但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侯爺的準備,總是比別人早一步。不是早很多,是早得剛剛好。軍紀那一道彈劾之前,換防方略已經寫好了。軍餉那一道彈劾之前,趙德發的口供已經畫押了。軍屯那一道彈劾……」
他停了一下。
「留底也已經拿到了。」
內堂里安靜了。
巷子外面一個賣糖畫的老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糖畫嘞」,喊得底氣十足,穿過兩層牆傳進來還嗡嗡的。
顧晚寧在這聲「糖畫嘞」的尾音里,看著對面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他的坐姿是松的,手擱在桌面上沒攥,說話的語速平穩,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帶攻擊性。
但他剛才那段話,像一根針,不扎人,只是擱在桌面上,尖朝著她的方向。
「公子想得好多。」顧晚寧把茶杯又端起來了,這回真喝了。
喝完放杯子的時候在桌面上擱出一聲響,比平時大了一點,是故意的。
「我爹的事我管不了,公子的好奇心我也管不了,不過有件事我能說。」
「請講。」
「我爹準備得早,是因為他膽子小。」
蕭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鎮北侯,膽子小?」
「我爹每次出征之前都要檢查三遍鎧甲,連馬蹄鐵都要親手摸一遍,他說死在戰場上不丟人,死在馬蹄鐵鬆了上面丟人。他就是這種人,怕出事,所以什麼都提前備著。」
她把這段話說得平淡且日常,語氣里有一種「你問我爹的事我當然知道因為那是我爹」的天然底氣。
蕭衍之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杯子裡的茶葉,看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抬起頭,眼睛裡的那層打量還在,但比剛才多了一個東西。
分量不重,一閃就沒了,但顧晚寧的眼睛比碧桃還利,捕到了。
不是懷疑。
是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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