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采的洞庭碧螺春。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只轉了半圈,顧晚寧的右手已經摸到了袖口暗袋的邊緣,指尖碰到削筆短刀的柄,沒有抽出來,搭著。
書局的掌柜不在,櫃檯上的茶沒涼透,內堂里泡著好茶,三樣東西拼在一起只說明一件事。
這間鋪子今天被人包了。
能在朱雀大街岔巷裡包一間不起眼的書局,泡頭采碧螺春,還不帶隨從進正堂的人,京城裡湊不出五個。
她退了半步。
布簾後面傳出一個聲音。
「碧螺春泡過三道就淡了,姑娘若不嫌棄,進來喝一杯。」
聲音不高,年輕,收著勁,每個字的尾音都乾乾淨淨地收住了,不拖泥帶水。
顧晚寧的腳釘在原地。
這個聲音她聽過。
前世聽過。
永和十四年秋天,詔獄的走廊里,鐵鏈拖地的聲響蓋過了所有動靜,但有一個人的腳步聲不一樣,踩在石板上輕而穩,不急不緩。
那個人從她的牢門前面走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顧家的案子,孤會再看一遍。」
那時候她已經在牢里待了三個月,手腕上的鐵環磨出了白骨,整個人燒得昏昏沉沉,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她抬頭看了一眼走廊里那個人的背影,天青色的袍角從光里晃過去,很快就沒了。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第二天鴆酒就送進來了。
蕭衍之,五皇子。
顧晚寧的手在袖子裡收緊了半寸,短刀的柄硌著掌心。
她轉頭看了一眼門口,林氏坐在凳子上翻畫冊,碧桃蹲在旁邊替她扇風,兩個人隔了兩排書架,看不到這邊的情況。
布簾後面沒有催促的意思,茶香一縷一縷往外飄,無聲無息地占了半間鋪子。
顧晚寧把手從袖口移開了。
不是因為放鬆,是因為如果對方想動手,不會用泡茶的方式。
她伸手撥開布簾走了進去。
內堂比外面更小,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套茶具、一盞油燈,沒了。
牆上掛了一幅字,寫的「靜觀」二字,落款被書架擋住了看不全。
方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十五六歲的少年,清瘦,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肉,下頜線條利落。
穿一件半舊的青灰色直裰,袖口洗得發白了,不像皇子倒像個窮書生。頭髮用一根木簪別著,手裡捏著茶壺的把手,正往杯子裡倒水。
倒完了,他把茶壺放下,抬起眼來。
四目相對。
顧晚寧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打量,但不是那種從上到下掃一遍的打量,是定點的,落在她的眼睛上不挪開,像在讀一頁字,讀得慢,讀得仔細。
第二樣說不清楚。
像一個人翻了很久的書,終於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頁。
「坐。」蕭衍之把那杯剛倒好的茶推到桌對面。
顧晚寧沒坐。
「這位公子認識我?」
她的聲音拿捏得剛好,不卑不亢裡帶了點十三歲女孩該有的謹慎,不多不少。
蕭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輕輕的,指腹碰了碰桌面就收回去了。
「朱雀大街的廟會人擠人,巷子裡的書局人少清淨。姑娘只是進來躲人,我只是恰好在,不算認識,算偶遇。」
偶遇。
顧晚寧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
朱雀大街的廟會是臨時補辦的,日子半個月前才定,她今天出門是林氏臨時起意。
從棠花巷出來走哪條路、在哪個攤子前面停、什麼時候拐進這條岔巷,全是隨機的。
隨機到這種程度,還能偶遇。
要麼是真巧,要麼是他的人從侯府門口就跟著了。
她選了後一種。
但她的臉上什麼都沒露,走到桌邊坐下了,坐得端正,背沒靠椅背,雙手放在膝蓋上,是閨秀做客該有的姿態。
「多謝公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碧螺春入口,茶湯清亮,回甘在舌根轉了一圈。
確實是好茶,好到不該出現在一間落灰的書局裡。
「公子常來這間書局?」
「偶爾。」蕭衍之倒了第二杯茶,給自己的。
「掌柜姓吳,以前在翰林院當過差,後來眼睛不好了,出來開了這間鋪子,書的品相一般,勝在安靜。」
他說話的時候不看她,看杯子裡的茶葉,一片一片在水裡打轉。
「我姓顧。」顧晚寧報了家門。
既然對方已經鎖了她的行蹤,裝不知道反而顯得心虛。
「鎮北侯府的。」
蕭衍之這才抬眼看她。
「顧姑娘。」他點了一下頭,算是見過了,沒有自報家門。
不報是對的。
五皇子在京城的人設是「體弱多病、不問世事」,正經的宗室場合不怎麼露面,街面上認得他的人不多。
他不報名字,要麼是試探她認不認得出來,要麼是給自己留退路。
顧晚寧選擇不點破。
「顧姑娘第一次來這條巷子?」
「第一次。」
「喜歡看什麼書?」
「農書。」
蕭衍之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停的幅度很小,不刻意去注意根本察覺不到。
農書。
十三歲的侯府嫡女看農書。
他把這個信息咽下去了沒接,轉頭從身旁的架子上抽了一本書,擱在桌上。
書皮泛黃,四角磨毛了,是本老書,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武經總要》。
「這本也不錯。」
他說得隨意,手指在書脊上拂了一下灰,推到桌中間,不是推給她,是放在兩個人中間的位置。
不遠不近。
顧晚寧低頭看了那本書一眼,沒碰。
《武經總要》,北宋官修兵書,上卷講制度,下卷講邊防,是正經的軍事教材,翰林院和武學館都有收藏。
一個「不問世事」的書生,隨手抽出來一本兵書。
「公子也看兵書?」
「翻過,不太看得懂。」蕭衍之喝了口茶。
「倒是聽人說,鎮北侯家的公子在南山書院讀書,文武兼修,想來侯府的藏書里不缺這類。」
話題拐到了侯府上。
顧晚寧把茶杯放下了。
外間傳來碧桃的聲音,「小姐?你在裡面嗎?」
顧晚寧應了一聲。「在,看書呢。」
碧桃的腦袋從布簾縫裡鑽進來,看見對面坐了個陌生少年,臉上的表情變了三變。
「小姐,太太看完畫冊了,問咱們走不走。」
碧桃說的是走不走,她的眼睛盯著的是蕭衍之,打量的方式跟看賊差不多。
「再坐一會兒。」顧晚寧頭也不回。「去陪太太,我看完這本書就出來。」
碧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從布簾里退出去了,退的時候把帘子多拉開了兩寸,讓外面的光多照進來一些。
這個動作做得自然,但意思很明白,小姐跟陌生男人待在暗處,她不放心。
帘子拉開之後,光線好了不少,蕭衍之的臉被照得更清楚了。
清瘦,白淨,眉骨高,鼻樑直,是一張挑不出毛病的臉。
但顧晚寧沒有在臉上多看,她的注意力落在他的右手上。
右手食指第二關節有薄繭。
那不是握筆的繭,是握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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