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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知墨齋中茶煙暖,布簾半掩見故人

2026-09-09 00:07:58 作者: 月月星瑤

  頭采的洞庭碧螺春。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只轉了半圈,顧晚寧的右手已經摸到了袖口暗袋的邊緣,指尖碰到削筆短刀的柄,沒有抽出來,搭著。

  書局的掌柜不在,櫃檯上的茶沒涼透,內堂里泡著好茶,三樣東西拼在一起只說明一件事。

  這間鋪子今天被人包了。

  能在朱雀大街岔巷裡包一間不起眼的書局,泡頭采碧螺春,還不帶隨從進正堂的人,京城裡湊不出五個。

  她退了半步。

  布簾後面傳出一個聲音。

  「碧螺春泡過三道就淡了,姑娘若不嫌棄,進來喝一杯。」

  聲音不高,年輕,收著勁,每個字的尾音都乾乾淨淨地收住了,不拖泥帶水。

  顧晚寧的腳釘在原地。

  這個聲音她聽過。

  前世聽過。

  

  永和十四年秋天,詔獄的走廊里,鐵鏈拖地的聲響蓋過了所有動靜,但有一個人的腳步聲不一樣,踩在石板上輕而穩,不急不緩。

  那個人從她的牢門前面走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顧家的案子,孤會再看一遍。」

  那時候她已經在牢里待了三個月,手腕上的鐵環磨出了白骨,整個人燒得昏昏沉沉,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她抬頭看了一眼走廊里那個人的背影,天青色的袍角從光里晃過去,很快就沒了。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第二天鴆酒就送進來了。

  蕭衍之,五皇子。

  顧晚寧的手在袖子裡收緊了半寸,短刀的柄硌著掌心。

  她轉頭看了一眼門口,林氏坐在凳子上翻畫冊,碧桃蹲在旁邊替她扇風,兩個人隔了兩排書架,看不到這邊的情況。

  布簾後面沒有催促的意思,茶香一縷一縷往外飄,無聲無息地占了半間鋪子。

  顧晚寧把手從袖口移開了。

  不是因為放鬆,是因為如果對方想動手,不會用泡茶的方式。

  她伸手撥開布簾走了進去。

  內堂比外面更小,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套茶具、一盞油燈,沒了。

  牆上掛了一幅字,寫的「靜觀」二字,落款被書架擋住了看不全。

  方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十五六歲的少年,清瘦,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肉,下頜線條利落。

  穿一件半舊的青灰色直裰,袖口洗得發白了,不像皇子倒像個窮書生。頭髮用一根木簪別著,手裡捏著茶壺的把手,正往杯子裡倒水。

  倒完了,他把茶壺放下,抬起眼來。

  四目相對。

  顧晚寧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打量,但不是那種從上到下掃一遍的打量,是定點的,落在她的眼睛上不挪開,像在讀一頁字,讀得慢,讀得仔細。

  第二樣說不清楚。

  像一個人翻了很久的書,終於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頁。

  「坐。」蕭衍之把那杯剛倒好的茶推到桌對面。

  顧晚寧沒坐。

  「這位公子認識我?」

  她的聲音拿捏得剛好,不卑不亢裡帶了點十三歲女孩該有的謹慎,不多不少。

  蕭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輕輕的,指腹碰了碰桌面就收回去了。

  「朱雀大街的廟會人擠人,巷子裡的書局人少清淨。姑娘只是進來躲人,我只是恰好在,不算認識,算偶遇。」

  偶遇。

  顧晚寧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

  朱雀大街的廟會是臨時補辦的,日子半個月前才定,她今天出門是林氏臨時起意。

  從棠花巷出來走哪條路、在哪個攤子前面停、什麼時候拐進這條岔巷,全是隨機的。

  隨機到這種程度,還能偶遇。

  要麼是真巧,要麼是他的人從侯府門口就跟著了。

  她選了後一種。


  但她的臉上什麼都沒露,走到桌邊坐下了,坐得端正,背沒靠椅背,雙手放在膝蓋上,是閨秀做客該有的姿態。

  「多謝公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碧螺春入口,茶湯清亮,回甘在舌根轉了一圈。

  確實是好茶,好到不該出現在一間落灰的書局裡。

  「公子常來這間書局?」

  「偶爾。」蕭衍之倒了第二杯茶,給自己的。

  「掌柜姓吳,以前在翰林院當過差,後來眼睛不好了,出來開了這間鋪子,書的品相一般,勝在安靜。」

  他說話的時候不看她,看杯子裡的茶葉,一片一片在水裡打轉。

  「我姓顧。」顧晚寧報了家門。

  既然對方已經鎖了她的行蹤,裝不知道反而顯得心虛。

  「鎮北侯府的。」

  蕭衍之這才抬眼看她。

  「顧姑娘。」他點了一下頭,算是見過了,沒有自報家門。

  不報是對的。

  五皇子在京城的人設是「體弱多病、不問世事」,正經的宗室場合不怎麼露面,街面上認得他的人不多。

  他不報名字,要麼是試探她認不認得出來,要麼是給自己留退路。

  顧晚寧選擇不點破。

  「顧姑娘第一次來這條巷子?」

  「第一次。」

  「喜歡看什麼書?」

  「農書。」

  蕭衍之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停的幅度很小,不刻意去注意根本察覺不到。

  農書。

  十三歲的侯府嫡女看農書。

  他把這個信息咽下去了沒接,轉頭從身旁的架子上抽了一本書,擱在桌上。

  書皮泛黃,四角磨毛了,是本老書,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武經總要》。

  「這本也不錯。」

  他說得隨意,手指在書脊上拂了一下灰,推到桌中間,不是推給她,是放在兩個人中間的位置。

  不遠不近。

  顧晚寧低頭看了那本書一眼,沒碰。

  《武經總要》,北宋官修兵書,上卷講制度,下卷講邊防,是正經的軍事教材,翰林院和武學館都有收藏。

  一個「不問世事」的書生,隨手抽出來一本兵書。

  「公子也看兵書?」

  「翻過,不太看得懂。」蕭衍之喝了口茶。

  「倒是聽人說,鎮北侯家的公子在南山書院讀書,文武兼修,想來侯府的藏書里不缺這類。」

  話題拐到了侯府上。

  顧晚寧把茶杯放下了。

  外間傳來碧桃的聲音,「小姐?你在裡面嗎?」

  顧晚寧應了一聲。「在,看書呢。」

  碧桃的腦袋從布簾縫裡鑽進來,看見對面坐了個陌生少年,臉上的表情變了三變。

  「小姐,太太看完畫冊了,問咱們走不走。」

  碧桃說的是走不走,她的眼睛盯著的是蕭衍之,打量的方式跟看賊差不多。

  「再坐一會兒。」顧晚寧頭也不回。「去陪太太,我看完這本書就出來。」

  碧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從布簾里退出去了,退的時候把帘子多拉開了兩寸,讓外面的光多照進來一些。

  這個動作做得自然,但意思很明白,小姐跟陌生男人待在暗處,她不放心。

  帘子拉開之後,光線好了不少,蕭衍之的臉被照得更清楚了。

  清瘦,白淨,眉骨高,鼻樑直,是一張挑不出毛病的臉。

  但顧晚寧沒有在臉上多看,她的注意力落在他的右手上。

  右手食指第二關節有薄繭。

  那不是握筆的繭,是握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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