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上午。
顧晚寧被林氏從被窩裡薅起來的。
不是真薅，是周媽媽推門進來說「太太讓小姐收拾收拾，今天出門」，碧桃在後面探了個腦袋，嘴裡叼著一根糖葫蘆的簽子。
「去哪？」
「朱雀大街，廟會。」碧桃把糖葫蘆簽子吐到手心裡。
「三月廿五關帝廟會原先趕上春寒推遲了，挪到今天補辦，太太說這陣子府里事多，帶您出去散散。」
顧晚寧坐在床沿上沒動。
散心。
軍屯了了，賭坊也攪了，孫福來那邊的後續動靜還沒傳回來，這個節骨眼上出門不是最優選擇。
但林氏的臉在門帘後面露了一下。
「晚寧，你多久沒出過這個院子了？」
顧晚寧想了想，上一回出門是三月初三去田莊，距今快兩個月了。
「衣裳我替你選好了，那件淺碧色的春衫，搭月白色裙子，你爹說今天不談正事，讓你去痛痛快快逛一趟。」
這句話的分量比林氏說十句都重。
顧懷遠不會無緣無故讓女兒出門，他是看出來了，這個十三歲的女兒已經連軸轉了三個月，黑眼圈蓋不住了，手爐天暖了還在攥著，再不放鬆一下會出問題。
顧晚寧穿了衣裳，碧桃替她梳了個雙丫髻，別了兩朵素絹花，銅鏡里照出來的樣子總算像個十三歲的姑娘了。
碧桃圍著她轉了一圈，挑了挑眉。
「好看，我家小姐要是天天這麼打扮，城裡那些公子哥得排隊送帖子。」
「閉嘴，把我的袖刀帶上。」
碧桃從柜子里摸出那柄削筆短刀，顧晚寧接過來塞進右袖的暗袋裡，外面看不出來。
出門的排場不大，林氏和顧晚寧坐一輛馬車，碧桃和周媽媽坐後面那輛，另有兩個護衛騎馬跟著，是顧威手下的人。
顧明軒今天去了南山書院聽講，不在。
馬車從榮安巷出來，上了大街往南走。四月末的京城正是最舒服的時候，槐花開得滿街都是，風一吹白花花地落，鋪了半邊路面。
林氏掀著車簾看外面。
「去年這時候你跟你哥在槐樹底下摘花，你哥把花塞我頭上，我追著他跑了半條街。」
顧晚寧靠在車壁上，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前世也有過的事。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寬的一條街，到了廟會更是熱鬧非凡，兩邊攤位從街頭排到街尾，糖畫、泥人、面具、布老虎、紙風車、炸糕、糖葫蘆、桂花酒釀、各色小吃鋪子冒著熱氣，叫賣聲一浪接一浪。
人多。
顧晚寧下了馬車就被擠了一下。碧桃從後面擠上來，一手拽著顧晚寧的袖子，一手抱著自己的荷包。
「這人也太多了，腳都沒地方放。」
林氏興致不錯，左看看右看看，在一個賣絹花的攤子前面站了半天，挑了四朵。
「這朵給你，這朵給你哥的丫鬟，這朵給廚房的秋嬸，這朵……」她舉起最後一朵紅的，想了想，「給你二嬸。」
顧晚寧接了那朵淺粉色的絹花，沒插頭上，攥在手裡。
「小姐，你不戴啊？」碧桃自己頭上已經插了兩朵了，左邊一朵黃的右邊一朵紫的，花里胡哨的。
「回去再說。」
人潮越來越密。
關帝廟在朱雀大街南段，補辦的廟會把周圍三條巷子都占滿了，賣花燈的、耍雜技的、唱戲的擠成一團。
四月末不是元宵，但架不住京城的百姓好熱鬧，再加上三月那場廟會推了一個多月，攢了一肚子精力要釋放，街面上人擠人人挨人，連個轉身的餘地都沒有。
顧晚寧被推了兩把。
碧桃的臉擠得通紅。「小姐，咱們往邊上走走？這兒人太多了。」
林氏也看出來了，女兒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這個毛病從今年開始越來越明顯，人一多她的眼神就變了，不是害怕，是警覺。
「往那條巷子走走？那邊人少些。」林氏指了指朱雀大街東側一條岔巷。
岔巷確實人少，走了十來步就清靜了。
巷子不寬，兩邊是民宅的灰牆，牆頭上爬著藤蔓，有一棵石榴樹的枝丫伸出牆來，掛了幾朵紅花。
巷子走到中段，左手邊有一間鋪子，門臉窄小，半掩著門，門楣上掛了塊舊匾，寫著「知墨齋」三個字。
字寫得好，是正經的顏體，筆力老到，匾的木頭卻舊得起了皮，角上被蟲蛀了兩個洞。
碧桃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是個書局，小得很。」
顧晚寧本來沒打算進去。
但巷子對面來了一波人，是廟會上散出來的人流，十幾個人嘻嘻哈哈地湧進巷子，把路堵了大半。
碧桃拉著她往旁邊讓。
「小姐，先進去躲躲？等人過了再走。」
林氏也點頭。「正好看看有沒有新到的畫本子，你上回說想找一本水利圖譜。」
顧晚寧抬頭看了一眼那塊舊匾。
知墨齋。
前世她沒有來過這個地方。
「進去看看。」
書局的門推開，裡面比外面想的還小。兩排書架靠牆擺著，架上的書摞得滿滿當當，有些積了灰，有些書脊發黃，看得出翻的人不多。櫃檯在右手邊，櫃檯後面空著，掌柜不在。
光線暗。
巷子窄，陽光照不進來，鋪子裡只靠門口和一扇小側窗透光，書架之間的過道昏昏沉沉的。
碧桃打了個噴嚏。「這灰也太大了，掌柜是不是跑了？」
「有人。」櫃檯上擱著一盞半溫的茶，茶麵上漂著一片葉子，沒沉下去，說明倒上不久。
林氏在門口那排架子前面翻了翻，看到幾本畫冊，興致上來了，抽出來坐在門邊的凳子上翻。
碧桃守在林氏旁邊。
顧晚寧往裡走了兩步。書局的裡面有一道布簾，布簾後面是內堂，布簾沒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手掌寬的縫。
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光。
是一股茶香。
好茶，顧晚寧的鼻子分得出來，這不是街面上幾文錢一壺的粗茶，是洞庭碧螺春，頭采的。
一個偏僻書局的內堂里，泡著頭采的洞庭碧螺春。
她的腳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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