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卯時三刻。
孫福來是從三皇子府後巷的暗門進來的。
他沒走正門,正門有人盯著,錦衣衛的探子這兩天在三皇子府外圍晃了好幾趟,雖然不是針對他,但孫福來做了十年暗帳總管,風吹草動比狗還靈。
暗門在府牆東北角一棵老榆樹後面,磚縫裡嵌了一塊活磚,推開就是一條窄道,窄道盡頭通二進院的雜物房,雜物房後門接著花園小徑,小徑走到頭是書房的側窗。
孫福來四十三歲,中等個頭,臉圓,下巴上蓄了一撮短須,穿著一件半舊的褐色袍子,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袱,包袱里裹著兩本帳冊。
他敲了三下側窗的窗欞。
小福子的臉從裡面冒出來,看了他一眼,縮回去了,過了一陣子才來開門。
「殿下剛起。」小福子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等不了。」孫福來進了門,布包袱擱在腳邊,人沒有跪,弓著腰站著。
書房裡有股墨汁的酸味,案面上的氈布還是髒的,上回砸硯台濺出來的墨跡沒有換。蕭璟琰坐在案後,臉洗過了但頭髮沒束,散著披在肩上,看上去沒睡好。
「說。」
「賭坊完了。」孫福來沒有鋪墊。「昨天關了門,今天不敢開。」
蕭璟琰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從頭說。」
「前天上午開始,寄存銀的客戶成群結隊來取銀子,柜上一千四百兩現銀,半天出去了一千二,到中午只剩二百兩,門口排了五十多人,賀先生頂不住,讓人把前門後門都關了。」
「怎麼回事?」
「不知道。」孫福來的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
「前天之前一切正常,第一個來取銀子的是個叫錢五的散客,存了二百兩,平時半年都不來一回,那天天沒亮就來了,說要全取走。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全是寄存戶,像約好了。」
蕭璟琰的手指在膝蓋上劃了一道。
「沒約好,是聽到了什麼。」
孫福來點頭。「小的事後查了,永安街那一帶前一天就有人在傳,說匯通柜上沒銀子了,夥計月錢都壓了,版本越傳越邪乎,到後來變成了'老闆跑路了'。」
「消息從哪兒起的?」
「茶館,來福茶館有個收棺材的說了幾句,再往前查不到了,那人是個棺材鋪的學徒,說他在賭坊門口收舊板子的時候聽見夥計嘀咕的。」
「夥計有沒有嘀咕過?」
「查了,沒有,賭坊的夥計被小的叫來挨個問了,沒人說過柜上緊的話,月錢也沒壓,那個收棺材的是瞎編的。」
蕭璟琰不說話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子,院子外面有鳥在叫,早春的鳥叫得不知節制。
「有人做的。」蕭璟琰開口了,聲音很平。「有人故意放的風。」
孫福來沒接話,但他的短須抖了一下。
「現在柜上差多少?」
孫福來從腳邊的包袱里抽出一本帳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推到案上。
蕭璟琰低頭看了一遍。
寄存銀總額兩萬三千兩,前天取走一千二百兩,昨天關門沒開但有六個大客戶遞了條子要求今天取,條子上的數字加起來四千八百兩。
柜上現銀:二百兩。
永豐當鋪柜上可調銀:八百兩。
錦香閣鋪面周轉銀:三百兩。
三項加起來一千三百兩。還差兩萬一千七百兩。
「殿下,小的把三條線的現銀全摟到一起也不到兩千兩,今天不開門還能撐一天,明天再不開,那些寄存戶的人會砸門。」
「那幫人不是善茬,有走私鹽的,有販馬的,有做私礦的,銀子要不回來不會去報官,但會把匯通連門帶匾拆了,小的的命也搭進去。」
蕭璟琰翻了一下帳冊的後面幾頁。
「趙四爺呢?他存了多少?」
「一萬二,他昨天沒來,但今天上午派人遞了條子,說明天要全取。」
「趙四爺做私礦轉運的,他的銀子最多,也最怕事,他來取說明消息已經傳到城西了。」
孫福來把另一本帳冊也掏出來了,這本薄些,封面上什麼字都沒寫。
「殿下,這是三條線過去三個月的進出總帳。賭坊每五天抽七成送進來,當鋪過手一道,錦香閣走脂粉渠道洗一批,最後進殿下的暗帳。三個月一共進了四萬八千兩,出了三萬六千兩,餘一萬二千兩,但這一萬二千兩已經分批撥到京城和外地的暗樁了。」
他抬起頭。「殿下手裡能動的活銀,還有多少?」
蕭璟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兩本帳冊摞在一起,用手掌壓著,盯著帳面上那些數字看了很久。
活銀。
三連彈劾打完了,兵部暗線清零,通州線斷了,錢世良和趙德發都在牢里。
從三月中旬到現在,他往外撒銀子的速度是平時的兩倍:給周芝遠封口、給何繼宗打點、給陸鳴保命、通州那邊買差役辦事、打點大理寺書吏探聽消息。
私庫里還有多少?
他閉了一下眼。
七萬兩。
七萬兩聽著多,養暗樁每月六千兩,打點關係每月三千兩,加上零碎的消息費、走動費、安家費,一個月的硬開支在一萬兩上下。
七萬兩撐七個月。
現在賭坊要填窟窿,兩萬一千七百兩。
剩下不到五萬兩。
五萬兩撐五個月。
五個月之後,他的暗樁沒銀子養,耳目沒銀子打點,朝堂上沒銀子做事。
五個月之後,他什麼都不是。
蕭璟琰把帳冊推回去。
「填。」
孫福來愣了。
「殿下說……」
「柜上的窟窿,填了。」蕭璟琰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今天晚上,我讓人從私庫里提五萬兩齣來。」
孫福來的嘴張開又合上了。
「五萬兩?殿下,柜上差的是兩萬一千七百兩,五萬兩……」
「兩萬兩填窟窿,剩下三萬兩你分三批存進柜上,讓趙四爺那些大客戶來取的時候看到銀子。銀子堆在櫃檯上讓他們親眼看到,看到了就不跑了,不跑了信用就能慢慢拉回來。」
孫福來跪下了,這回是正經跪的,膝蓋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
「殿下,這麼大一筆銀子從私庫里走,怎麼過手?錦衣衛在外面盯著……」
「走暗道。」蕭璟琰站起來,把散著的頭髮往後攏了一下。
「今天白天不動,入夜之後從角門出,經六條巷子到城南橋頭巷,你在永豐當鋪後門接銀車。五輛驢車,每輛裝一萬兩,驢車用運糧的木箱封著,車頂蓋稻草。」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賭坊明天開門,開門之後頭三天不收新的寄存銀,只出不進,讓所有人看到匯通還活著,三天之後再慢慢恢復。」
孫福來從地上爬起來,包袱里的帳冊揣好,從側門出去了。
書房裡又只剩了蕭璟琰一個人。
他走到架子前面,架子上那方碎了的端硯還在,三塊碎片擺在一起,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旁邊空出來的位置落了層灰。
五萬兩。
他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關節,骨節咔嗒響了一聲。
有人在暗處動他的銀庫,不是官面上的人,是做得乾乾淨淨、查無實據的手法。
三句流言,一天見底。
誰做的?
他不知道。
不知道,才是最難受的。
小福子端著洗臉水進來的時候,蕭璟琰已經束好了頭髮,換了身天青色的袍子,溫潤如玉的那張臉上什麼痕跡都不剩。
「殿下今天出門嗎?」
「不出門,閉門讀書。」
他坐回案後,翻開一卷《資治通鑑》,翻到哪頁算哪頁。
通鑑上講的是魏晉的事,亂世里的人拆台拆得比他利索多了。
但通鑑上沒講過,怎麼在五個月的餘糧里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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