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辰時剛過。
棺材劉昨天下午在來福茶館嘀咕的那幾句話,跑得比他本人快多了。
茶館裡的錢五回家琢磨了一宿沒睡踏實,天不亮就爬起來,去了永安街中段的餛飩攤。
餛飩攤老闆老張比他更早,鍋都沒生火,蹲在攤子後面抽旱菸。
兩個人碰面,互相看了一眼。
「你也來了。」錢五說。
「我那三百兩。」老張把煙杆磕了磕。「昨天晚上我媳婦聽見了,非讓我今天一早去取。」
「你媳婦怎麼知道的?」
「我吃餛飩的時候跟旁邊賣燒餅的老周說了一嘴,老周的婆娘跟我媳婦是牌搭子。」
錢五張了張嘴,沒再問了。
一個下午,一個晚上,消息從茶館傳到餛飩攤,從餛飩攤傳到燒餅攤,從燒餅攤傳到牌桌上,從牌桌傳到各家的枕頭邊。
永安街的消息就是這麼跑的,不用驛馬,靠嘴。
辰時三刻,匯通賭坊還沒開門,門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不是來賭的,是來取銀子的。
錢五排在第三個,老張排在第五個,剩下幾個有的拎著布袋子,有的攥著條子,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急。
賭坊的大門是辰時末開的。開門的夥計看見門口站了一排人,愣了一下。
「取銀子,我有條子。」錢五第一個開口,把寄存條子拍在櫃檯上。
夥計接過條子看了看。「錢五爺,您這二百兩,稍等,我去跟帳房說一聲。」
「說什麼聲?條子是你們開的,銀子是我存的,取我自己的銀子還要打報告?」
夥計賠了個笑,轉身進了後堂。
後堂里,帳房先生姓賀,四十來歲,算盤打了二十年,一手好帳。他正在核對昨天的流水,聽見夥計進來說門口有人取寄存銀,頭也沒抬。
「取就取唄,柜上有的是。」
「賀先生,不是一個人,門口排了七八個。」
賀先生的算盤停了。
「七八個?」
「還在往這邊走的也有,我剛看見巷子口又來了兩個。」
賀先生放下算盤起身走到門帘後面往外瞄了一眼。門口的人已經不是七八個了,是十一二個。
他的臉色變了。
「今天怎麼回事?以前一個月才來一兩個取寄存的,今天一早上來這麼多?」
夥計搖頭。「不知道,但好幾個人一進門就問柜上現銀夠不夠,我說夠啊,他們不信,非要看見銀子才放心。」
賀先生在後堂站了一會兒,回到櫃檯後面,從保險柜里清點了一遍現銀。
柜上現銀一千四百兩。
寄存條子登記在冊的總額是兩萬三千兩。
他的手開始抖了。
「先取錢五的二百兩,其餘的慢慢來,一個一個取,不要慌。」
錢五拿到了二百兩銀子,用布袋子裝好,臨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後面賀先生的臉。
那張臉雖然掛著笑,但額角的汗沒擦乾淨。
錢五出了門,走到巷子口跟正趕來的一個熟人撞上了。
「裡頭有銀子嗎?」熟人問。
「有是有,給了我了,但柜上那個帳房的臉色不太好看。」
熟人聽完加快了步子。
這句話又傳出去了。
巳時,匯通賭坊門口排了二十多人。
賀先生的額頭已經不是出汗了,是冒油。柜上一千四百兩的現銀已經出去了九百兩,還剩五百兩。
排在外面的人,條子上的數字加起來少說還有七八千兩。
他讓夥計把門關了半扇。
「各位稍安,銀子都在,今天取不完的明天取,條子在你們手上,跑不了。」
「明天?憑什麼明天?」一個粗嗓門的漢子拍了櫃檯一掌。
「我的銀子存了八個月了,說好的隨取隨拿,現在讓我等明天?」
「不是讓您等,是今天來的人多,柜上的散銀分批出,您下午過來……」
「下午過來你是不是又說讓我明天?你們這是不是沒銀子了?」
這句話在人堆里炸開了鍋。
沒銀子了。
三個字,比棺材劉在茶館裡說的那些話都管用。
門口的人開始推搡,有兩個人擠到櫃檯前面拍條子,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夥計們擋不住,賀先生站在櫃檯後面,嘴唇發白。
他幹了二十年帳房,沒見過這陣仗。
午時,消息傳遍了永安街。
「匯通賭坊取不出銀子了。」
這句話的版本在傳播過程中不斷膨脹。
先是「取銀子要排隊」,然後變成「取銀子要等三天」,再變成「柜上沒銀子了老闆跑路了」,最後變成「賭坊要關門了,裡頭的銀子全被人搬空了」。
下午未時,匯通賭坊門口的人超過了五十個。
賀先生讓人把後門也關了,自己坐在後堂的板凳上,面前的算盤撥了一半停住了。
柜上只剩二百兩銀子了。
他拿起筆寫了一封信。
收信人:孫掌柜。
信上只有一句話。
「柜上見底了,門口五十多人等著取銀子,賀某頂不住了。」
信從後門遞出去,騎快馬往城南橋頭巷的永豐當鋪送。
當天傍晚,顧晚寧在自己院子裡收到了碧桃的回報。
碧桃是派人去永安街口的雜貨鋪買東西時順便看的,不用刻意打聽,街面上已經傳遍了。
「小姐,匯通賭坊今天差點被人拆了,門口排了一百多號人,聽說只取出來不到一千兩,其餘的全說讓等,後來連門都關了,有個胖掌柜從後門溜走的。」
顧晚寧翻了一頁農書。
「一百多人?」
「可能沒那麼多,街上傳的嘛,越傳越邪乎。」碧桃啃了口梨。
「不過關門倒是真的,我讓人走到巷子口看了一眼,鐵將軍把門,連牌匾上的燈籠都沒點。」
顧晚寧把農書合上。
她沒有笑,但嘴角的線條鬆了松。
不費一兵一卒,不用一紙公文,不驚動一個衙門。
三句話,三個生面孔,一頓酒,一碗餛飩,半壺茶。
三皇子經營了五年的銀庫,一天就見了底。
「碧桃。」
「在呢。」
「明天再讓人去看看,看賭坊開不開門。」
「得嘞。」
碧桃啃完梨把核扔進院子裡的花盆,被風吹了一臉土,呸呸了兩聲擦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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