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夥計輪休日。
顧威辦事的速度比顧晚寧預想的還快。
他手底下有一撥人,不在侯府冊子上,不領侯府的月例,平日裡在京城各處做自己的營生。
有的開麵攤,有的替人趕車,有的在碼頭扛包,有一個在棺材鋪當學徒,人稱「棺材劉」,長了一張天生苦相的臉,說什麼都讓人信三分。
這些人是顧懷遠早年帶兵時留下來的老底子。
退伍之後散落在京城討生活,但骨頭裡的兵味沒散,顧威一聲招呼,當天就能到。
四月二十三下午,顧威在城北一家麵攤後面的小院裡見了三個人。
麵攤老闆姓馬,四十出頭,左手少了一根小指,北境打仗時被刀削掉的。
另外兩個人一個叫韓二,在城東菜市口替人磨刀,滿臉橫肉但嘴皮子利索。
還有一個就是棺材劉,瘦長臉,說話慢吞吞的,但每句話都能說到點子上。
顧威把事情交代得簡單。
「明天晚上,四海居,輪休夥計喝酒的館子,韓二去坐隔壁桌,不搭話,跟同桌的人聊天,聲音大一點,讓隔壁聽得見就行。」
「聊什麼?」韓二問。
顧威把顧晚寧寫的那行字念了一遍。
韓二聽完咧嘴笑了。「就這個?我以為要去砍人呢。」
「砍人用不著你,你那把磨刀石就夠鈍的了。」
「馬老闆,你那麵攤明天多備一鍋湯,四海居隔壁那條巷子裡有個雜貨鋪的老闆常去你那兒吃麵,明天中午吃麵的時候,你跟他拉呱兩句,說最近有人在打聽匯通賭坊的底,聽說柜上不太穩當。」
馬老闆點了頭,沒多問。
「棺材劉。」
「在。」
「你去城北永安街口的'來福茶館',那是賭坊散客最愛泡的地方,明天下午坐一個時辰,跟茶館裡的人隨便聊,聊到賭坊的時候提一嘴,'前兩天有個做馬生意的去匯通取寄存銀,柜上說要等三天,三天都等不及,那柜上得緊成什麼樣'。」
棺材劉用他那張苦臉想了想。
「我說這話合適嗎?我一棺材鋪的,跟賭坊八竿子打不著。」
「你上個月不是去賭坊門口收過一副舊棺材板子?」
「那是門口擺攤賣雜貨的老頭死了,他家人找我去拉棺材的。」
「行了,就說你那天去收棺材的時候在門口聽見的,誰還查你消息來源不成?」
棺材劉點了頭。
三個人散了,從麵攤後門走的,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從巷子口拐進了大街,混進人流里就看不見了。
四月二十四,下午。
棺材劉是第一個動手的。
來福茶館在永安街口,兩間門臉,裡頭擺了十幾張桌子,茶葉不好但便宜,一壺茶三文錢能坐一下午。
來這兒喝茶的多半是永安街上混的閒人,跑腿的、看門的、打雜的,也有幾個常去匯通賭坊小賭兩手的散客。
棺材劉進了茶館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壺最便宜的茶,掏出一塊干餅啃著。
他旁邊那桌坐了三個人,聊的是城東哪家酒樓的廚子跑了,菜漲了價。
棺材劉聽了一會兒,等他們聊完了,插了一句。
「比那個邪乎嗎?前幾天我去永安街尾收一副舊板子,路過匯通賭坊門口,聽見兩個夥計在那兒小聲嘀咕,說什麼上個月有筆銀子沒進櫃,直接叫人提走了,柜上連月錢都壓了。」
旁邊三個人看了他一眼。
「你聽岔了吧?匯通賭坊那麼大的盤子,還差夥計的月錢?」
棺材劉擺了擺手。
「我哪知道,我就一收棺材的,路過聽了一耳朵,不過你們想,夥計要是過得好,犯得著蹲在門口嘀咕這種話嗎?」
他說完就沒再接話,低頭啃他的干餅去了。
三個人里有一個眉毛粗的漢子,聽完沒說什麼,喝了口茶,但他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這個粗眉漢子叫錢五,是匯通賭坊的老散客,每個月去賭幾把,手裡還有一張寄存條子,存了二百兩在柜上。
二百兩不多不少,夠他全家過兩年了。
他喝完茶出了茶館,沒有直接去賭坊,而是去了永安街中段的一家餛飩攤。
餛飩攤的老闆是他的牌搭子,也是賭坊的常客。
「老張,你聽說了沒有?匯通最近是不是不太對勁?」
「怎麼了?」
「有人說柜上的銀子緊了,夥計月錢都壓了半個月。」
餛飩攤老闆撇了撇嘴。「誰說的?」
「茶館裡聽來的,一個收棺材的說的。」
「收棺材的懂什麼,淨瞎傳。」
錢五沒再說,但臨走的時候加了一句。
「我那二百兩還存著呢,改天去取了算了,放在那兒也不生崽。」
餛飩攤老闆看著他走了,用勺子攪了攪鍋里的餛飩湯,攪著攪著手停了。
他自己存的是三百兩。
晚間,四海居。
韓二到得比賭坊夥計早,他挑了靠裡面的一張桌子,叫了半斤燒酒一碟花生米,慢慢喝著。
賭坊的夥計來了五個,輪休日的慣例,坐在韓二隔壁桌,嗓門大,一上來就罵罵咧咧地說今天牌桌上誰賴了誰的帳,誰的骰子手氣臭。
韓二等他們喝了三巡,跟自己同桌的一個「麵攤老馬的朋友」聊了起來。
這個「朋友」也是顧威安排的,麵攤老闆馬老闆的侄子,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什麼都不知道,只被叮囑了一句「韓叔說什麼你跟著接就行」。
「哎,我跟你說個事。」韓二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越過兩桌之間的縫隙。
「你知道城北匯通賭坊不?前兩天有個做馬生意的劉鬍子去取寄存銀,你猜怎麼著?柜上跟他說要等三天。」
小伙子配合得很到位。「等三天?憑什麼?條子在手裡,說取就取唄。」
「誰說不是呢,劉鬍子當場就急了,說老子的銀子存在你這兒半年了,取個銀子還要等三天?柜上那個管事臉都綠了,好說歹說給了他一半,剩下的說過兩天再來取。」
「這不扯淡嗎?賭坊沒銀子了?」
「沒銀子倒不至於,但你想啊,連劉鬍子那種大客戶取銀子都要分兩回,散戶去了不更得排隊?」
隔壁桌上的五個夥計,有三個在聊天沒注意,但有兩個的耳朵豎起來了。
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夥計放下酒杯,往韓二這邊偏了一下頭,沒說話,但他的筷子在碟子裡戳了兩下,沒夾起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