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威走後,顧晚寧沒有回院子。
她繞到書房去了。
顧懷遠還沒睡,桌上點了兩根蠟燭,正在看一封信。信紙展開鋪在桌面上,字跡端正,是北境舊部寄來的。
「爹。」
「進來。」
顧晚寧關上門,在桌對面坐下來。
「軍屯的事了了,我要動孫福來。」
顧懷遠把信紙折起來擱在一邊,看了女兒一眼。
「你前陣子說不急動,先摸規模。」
「規模不用摸了。」
顧晚寧把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疊。
「孫福來手底下有三根柱子,永豐當鋪管過手,錦香閣管洗銀,匯通賭坊管來錢。三根柱子裡最粗的是賭坊,日流水過千兩,每五天抽走七成,留的現銀不到三成。」
顧懷遠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
「你怎麼知道這麼細?」
這個問題顧晚寧答過很多次了,每次的答案都是同一個。
「夢裡見過。」
顧懷遠沒有再追問。
從二月初七那天她在書房裡寫下七年大事記開始,「夢裡見過」這四個字就是父女之間的一道暗門,推開了什麼都能過,不推就當它不存在。
「你要怎麼動?」
「不用侯府出面,不用官面上的人,不用留任何痕跡。」顧晚寧的聲音很輕。「只做一件事,讓賭坊的客人知道賭坊沒錢了。」
顧懷遠想了一會兒。「擠兌?」
「對。」
「賭坊不是錢莊,賭客存的是賭資,贏了就拿走,輸了就沒了,怎麼擠兌?」
「爹,賭坊不光做賭。」
顧晚寧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夜風帶了點四月的潮氣,吹得桌上的蠟燭火苗歪了一下。
「匯通賭坊的生意分兩層。明面上是賭桌,骰子牌九鬥雞,散戶來了賭幾手走人,贏了拿銀子,輸了認栽,這層沒什麼油水。」
「暗面上是寄存,京城做灰色買賣的商人,不敢把銀子存進正經錢莊的,有一批人把銀子寄存在匯通賭坊,賭坊給他們開條子,隨時可取,收兩分利當保管費,這筆寄存銀子才是大頭,少說幾萬兩。」
顧懷遠的眉頭擰了一下。
「賭坊做錢莊的生意?」
「做了好幾年了,孫福來的門路廣,三教九流都認他的路子,那些走私鹽、倒騰漕糧、販賣私礦的商人,銀子燙手,正經地方不敢存,孫福來替他們存,賺保管費,拿去放高利貸滾利,兩頭吃。」
「但賭坊的柜上留的現銀只有三成,其餘七成五天一抽,送進三皇子的暗帳里了。」
顧懷遠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
「一旦寄存銀子的人聽到風聲說賭坊現銀不夠,都跑來取銀子……」
「孫福來拿不出來。」顧晚寧轉回身。
「拿不出來,信用就塌了,寄存的人不是良民,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主,銀子要不回來他們不會去報官,但會把匯通賭坊的名聲撕爛。」
「名聲一爛,賭桌的散客也跑了,明面上的流水斷了,孫福來就得用三皇子的暗帳銀子來填窟窿。」
「三皇子填不填?填了,暗帳縮水,養暗樁的銀子就緊了。不填,賭坊倒了,最大的來錢口子堵死了。」
「怎麼選都疼。」
顧懷遠靠在椅背上想了半晌。
「這件事的關鍵是那個'風聲'怎麼放,放得太假,沒人信,放得太真,查到咱們頭上。」
「所以不能用侯府的人去放。」
顧晚寧回到桌前坐下,從袖子裡摸出一小捲紙,展開鋪在桌上。
紙上畫了一張簡單的圖,幾條線連著幾個圈,圈裡寫著名字。
「匯通賭坊的大客戶我記得幾個。」
她的手指在圖上點。
「城東糧行的周掌柜,走漕糧的,每月寄存三千兩。」
「城南馬市的劉鬍子,販馬的,寄存兩千兩上下。」
「還有一個最大的,城西木料行的趙四爺,做私礦轉運的,寄存過萬兩。」
顧懷遠看著那張圖。「你連客戶都記得?」
「趙四爺這個人前世永和十三年出過事,官府查私礦的時候他跑了,跑之前把寄存在匯通的銀子全取了,取走那天孫福來的臉綠得跟黃瓜一樣,拆了三家當鋪的銀子才補上窟窿。」
「就是那一回,我才知道賭坊的現銀儲備有多薄。」
她把圖推到顧懷遠面前。
「風聲不用對著所有人放,只對著這三個人放就夠了。三個大客戶一起抽銀子,賭坊的柜上當場就見底。柜上見了底,消息當天就會傳遍永安街,散戶不用人教就知道該怎麼做。」
顧懷遠看完那張圖,把紙翻過來又翻回去,最後把它推回顧晚寧面前。
「用誰去放?」
「顧威手底下有幾個生面孔,不是侯府的人,是他當年在北境帶過的兵,退伍之後在京城各處討生活,有幾個在三教九流里混得開。」
「讓他們裝成賭坊裡頭的夥計傳出來的消息,比外面人說可信。」
「怎麼裝?」
顧晚寧的手指在桌上畫了兩道。
「賭坊的夥計每五天輪休一次,輪休的那天晚上,固定去永安街尾的'四海居'喝酒。這個規矩我記得清楚,因為孫福來是個講究人,賭坊夥計喝酒只准去他指定的館子,不准去別處亂說話。」
「讓顧威的人盯兩天四海居的規律,等夥計們喝上頭了,安排一個生面孔坐到隔壁桌,不搭話,就嘀咕兩句。嘀咕什麼呢。」
她拿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聽說匯通上個月有筆大進帳沒入櫃,直接叫人提走了,柜上的兄弟們連月錢都壓了半個月。'」
顧懷遠看著那行字。
「就這麼一句?」
「一句夠了,賭坊夥計是最容易慌的人,他們天天在櫃檯後面數銀子,柜上有多少存銀他們比誰都清楚,這句話一傳進去,不用第二天,當晚就會有人去找帳房核對,核對的結果一定是'沒問題',但'沒問題'本身就是問題,因為問了才說明有人在懷疑。」
「懷疑這種東西,長了腿的。」
顧晚寧把筆放下。
「四海居那邊的嘀咕是第一手,第二手在茶館酒樓,顧威另外安排幾個人,在城北幾個散客常去的茶樓里聊天,聊的內容更具體,'匯通賭坊上個月拒了一筆贖當,有人拿條子去取寄存銀,柜上說要等三天,等三天是什麼意思?沒現銀唄。'」
「這些話不用編得多圓,散戶的腦子不比官員,他們只認一條,銀子不好取了,那就趕緊取。」
顧懷遠把蠟燭撥了一下,燭芯噼啪響了一聲。
「萬一孫福來扛住了呢?從三皇子那裡調銀子來填?」
「填不住。」顧晚寧的語氣很定。
「三皇子剛在朝堂上連吃三個悶虧,軍屯翻車之後錦衣衛在查通州,大理寺在追錢世良的私印,這個節骨眼上他敢大筆調銀?銀子一動就有痕跡,他比誰都怕銀子動。」
「孫福來也不敢問他要,問了等於告訴三皇子,你的錢庫出問題了,我管不住了。三皇子對辦事不力的人,沒有第二次機會。」
顧懷遠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回來。
「什麼時候動手?」
「後天,四月二十四是賭坊夥計的輪休日。」
「行。」
顧晚寧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爹,這件事不要告訴哥。」
「又不告訴他?」
「哥在翰墨軒那邊還要跟徐延之打交道,三皇子輸了軍屯之後一定會盯著侯府的動靜,哥臉上藏不住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顧懷遠擺了擺手。「去吧。」
顧晚寧出了書房回院子的路上,碧桃在月亮門那兒等著,手裡拎著燈籠。
「小姐,桂花糕我留了兩塊,要不要現在吃?」
「吃。」
碧桃的臉在燈籠光里笑開了,一路小跑回了屋,把碟子端出來擺在桌上。
兩塊桂花糕切了小塊,碧桃自己也拿了一塊啃著。
顧晚寧吃了半塊,把剩下的推給碧桃。
「小姐不吃了?」
「你替我吃。」
碧桃一點沒客氣,三口把剩下的全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一樣。
顧晚寧看著她吃,嘴角動了一下。
這種日子不知道還能過多久,但至少今天,桂花糕是甜的,碧桃是傻的,院子裡的風是暖的。
夠了。
PS:晚寧這盤棋大家看懂了嗎?看爽了就點個【為愛發電】,謝謝家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