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寧是從二房後院的抄手遊廊過來的。
她沒走正門,走的是林氏院子通往二房的那條窄巷,巷子盡頭有道矮牆,矮牆外面接著月洞門後的一段迴廊,站在迴廊拐角處,正屋門口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碧桃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隻食盒,裡頭裝了兩包林氏讓人做的桂花糕,名義上是「大太太給二太太送點心」。
這是碧桃想的由頭,萬一有人撞見,提著東西的人比空手的人好解釋。
顧晚寧到的時候,沈妙音已經進了正屋。
她靠在迴廊的廊柱後面沒動,位置選得好,能看到正屋敞開的側窗,聽不全對話,但人的進出和表情看得見。
碧桃蹲在她旁邊,把食盒擱在地上,豎著耳朵。
沈妙音進去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顧晚寧看到王婆子的影子從正屋門邊的位置一直沒挪過。
又過了一陣,沈妙音出來了。
她從正屋台階上下來,臉上還掛著笑,但那個笑的弧度跟進去時不一樣了,進去時彎得自然,出來時撐得用力。
杏兒跟在後面,低著頭走得快。
兩個人穿過甬道,出了月洞門,腳步聲漸漸遠了。
顧晚寧等了二十息,確認人走乾淨了,才從廊柱後面出來。
正屋裡傳出一句話。
「扔了。」
是吳氏的聲音。
王婆子端著食盒從正屋出來,走到院子角落的泔水桶旁邊,把碟子裡的松子糕一塊一塊撥進去了,一塊沒留。
碧桃的嘴張了一下,拿手背捂住了。
「小姐,全扔了。」
顧晚寧沒說話,她看著王婆子把空碟子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塞進食盒蓋好,端回了屋裡。
二房這條線,從林氏分權採買到碧桃在王婆子那裡埋種子,前後忙了一個多月。
今天這齣戲不是她導的,是吳氏自己演的。
一個被人當猴耍了半年的女人,清醒過來之後的反應,比任何人推一把都管用。
顧晚寧轉身沿原路往回走,碧桃提著那盒桂花糕跟上來,走了幾步問了句。
「桂花糕還送不送了?」
「不送了,二嬸今天的心情不適合吃甜的,拿回去咱們自己吃。」
碧桃應了一聲,把食盒抱得緊了些,走出巷子的時候偷偷掀開蓋子聞了一嘴桂花香。
回到自己院子,顧晚寧沒有坐下。
她站在書桌前翻開暗屜,把那張四行紙條抽出來看了一遍。
紙條上寫著:永豐當鋪,城南橋頭巷,孫福來,三皇子暗帳體系。
底下標註的那句「此線不急動,先摸清規模,再報爹定奪」是一個月前寫的。
軍屯了了。
該動了。
顧晚寧拿起筆,在紙條背面寫了幾行字。
「永豐當鋪:當鋪,日常典當生意為面,過手暗銀為里。」
「錦香閣:脂粉鋪,尚書府暗股,進貨渠道雜,利潤虛高洗銀。」
「匯通賭坊:城北永安街尾,孫福來名下最大進項,賭資池日流水過千兩,帳面常年拆東補西,現銀儲備不足三成。」
最後一條信息不是碧桃查來的,也不是顧威的暗樁打探的。
是她自己腦子裡的東西。
前世永和十二年,三皇子勢力鼎盛的時候,她替蕭璟琰理過一回帳。
那時候她還是三皇子的人,或者說,她以為自己是三皇子的人。
蕭璟琰把孫福來的暗帳體系大致跟她提過,不是信任,是炫耀,「本宮手裡的棋子不止朝堂上那幾顆」。
匯通賭坊是孫福來手底下最肥的一塊肉。
賭坊的門道她清楚,賭資池看著日進斗金,但大頭銀子不留在賭坊里,孫福來每隔五天抽走七成現銀,經永豐當鋪轉一道手,分三路輸送出去。
一路走三皇子府的暗帳,一路供養京城內外的耳目暗樁,一路塞進高利貸的本金池子裡滾利。
賭坊本身留的現銀不到三成,剛夠日常周轉。
換句話說,這是一個看著光鮮、肚子裡空的鋪面。
只要有人在外面喊一嗓子「匯通賭坊沒錢了」,大客戶一抽銀子,散戶跟著擠,三天之內孫福來就得當褲子。
顧晚寧把紙條翻回正面,在「匯通賭坊」下面劃了一道橫線。
碧桃端著茶進來,看到小姐在寫東西,沒出聲,把茶放在桌角上退了兩步。
「碧桃。」
「在呢。」
「去前院找顧威,讓他戌時到後花園假山那邊等我,別讓旁人看到。」
碧桃愣了一下。「戌時?天都黑了。」
「天黑才方便說話。」
碧桃放下手裡的帕子就走了,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這個分寸她拿得越來越穩了。
顧晚寧把紙條折好塞進袖中,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
院子裡那棵梅樹早過了花期,葉子長得密,把半邊窗戶的光都擋住了。
樹底下有隻花貓蹲著舔爪子,舔得認真,眼睛眯成一條縫。
軍屯彈劾三連翻車之後,三皇子的朝堂棋全砍空了。
兵部暗線清零,翰墨軒信息線報廢,通州縣衙被封,周芝遠、何繼宗、陸鳴全縮了脖子。
但蕭璟琰不會死心。
他不是會認輸的人,他是會換一張桌子繼續賭的人。
朝堂上打不動,他會從別處想辦法,想辦法需要銀子,養人需要銀子,翻盤需要銀子。
銀子從哪來?
孫福來。
打蛇打七寸,掐人掐咽喉。
斷了他的銀路,比在朝堂上再贏三個回合管用。
戌時,天黑透了。
顧晚寧披了件深色的褂子,從院子側門出去,沿著花園的碎石小徑走到假山後面。
假山不大,堆了幾塊太湖石,石頭後面有一小片空地,種了兩叢芭蕉,把月光遮得七七八八。
顧威已經在了。
五十出頭的老兵,腰板直,站在芭蕉葉底下跟根樁子一樣穩。
看到顧晚寧來了,彎腰行了個禮,嘴唇動了下沒出聲。
「顧叔。」
「小姐。」
「有件事要你辦,跟軍屯不一樣,這回不是防守,是進攻。」
顧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跟了顧懷遠三十年,打仗的人骨子裡好攻不好守,這三個月光縮著脖子查帳接人甩尾巴,憋得夠嗆。
顧晚寧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紙條遞過去,月光太暗,顧威接了湊到眼前看了兩遍。
「城北永安街尾的匯通賭坊,知道嗎?」
「知道,京城最大的賭場之一,聽說後頭有人撐著,衙門不管。」
「撐的人就是三皇子,賭坊的實際東家叫孫福來,三皇子的銀庫總管,永豐當鋪也是他的。」
顧威把紙條還回去。
「小姐要怎麼辦?」
「不砸,不查,不驚動官面上的人。」顧晚寧把紙條收好。「做一件事就夠了。」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
芭蕉葉在風裡擺了兩下,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半邊臉,又縮回去了。
顧威聽完之後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好一陣才吐出兩個字。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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