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午後。
沈妙音這天出門穿了件鵝黃色的春衫，頭上別了一朵絹花，杏兒替她描的眉，彎彎的，襯著那張小臉顯得乖巧溫順。
她手裡提著食盒。
食盒裡是松子糕，跟前幾回一樣，熱的，包了兩層布保溫，掀開蓋子還冒著氣。
這是她慣用的套路，自己府上廚房做的，不值幾個錢，但勝在一個「親手備」的心意。
從尚書府到鎮北侯府坐馬車小半個時辰，杏兒在車上替她理了理裙擺上的褶子。
「姑娘，上回去二太太都沒空跟咱們說話，這回會不會也是……」
「上回是趕上她忙，今天提前讓人問過了，她上午在院子裡沒出門。」
沈妙音把食盒擱在膝蓋上，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撫了一下。
她不知道外面翻了天了。
三連彈劾的事她知道，軍屯彈劾翻盤的事她也聽說了，但那是前朝的事，跟她走二房的路子搭不上邊。三皇子輸了贏了，她這條線照走不誤，只要吳氏還跟她親近，侯府二房這個口子就還開著。
到了侯府角門，遞了帖子，門房的婆子進去通報了一趟，回來說「二太太在院子裡，請姑娘進去」。
沈妙音提著食盒進了二房院子，穿過月洞門，走過一段碎石甬道，到了正屋前面的廊下。
廊下坐著一個人。
王婆子。
王婆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柱旁邊，手裡捧著一碗茶，面前的小桌上擱著針線籃子，正在縫一隻鞋面。
見沈妙音來了，她站起來，不冷不熱地行了個禮。「沈姑娘來了，太太在屋裡。」
沈妙音笑了笑。「勞煩嬤嬤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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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通報，太太說了姑娘來了直接進去。」
沈妙音提著食盒進了屋。
吳氏坐在東邊的羅漢床上，腿上搭了一條薄毯子，手裡翻著一本帳冊，旁邊的茶几上擱著茶壺和兩隻杯子。
「二太太。」沈妙音行了禮，把食盒放在桌上。「妙音今天做了松子糕，給您嘗嘗鮮。」
吳氏抬了下眼皮。「來了，坐吧。」
沈妙音坐下了，杏兒站在她身後，王婆子也跟了進來，沒坐，在門邊的角落裡站著，手裡還拿著那隻縫了一半的鞋面。
沈妙音打開食盒把松子糕擺出來，擺了四塊在碟子裡，推到吳氏面前。
「上回來太太忙著算帳，妙音沒好意思打攪，今天特意早些來。」
吳氏看了一眼松子糕，沒伸手。
「嗯，我這陣子確實忙，城南三個莊子的事一堆。」她把帳冊翻了一頁。
沈妙音笑著接話。「太太管著三個莊子，那可是大事呢，妙音不懂這些，但看太太忙前忙後的，心疼。」
吳氏沒接茬。
屋裡安靜了幾息，沈妙音的笑容掛著沒掉，但她的手指在裙面上搓了一下，很輕，杏兒在後面看到了。
「太太，妙音上回送的白玉簪您戴了嗎？那天在街上看到的，想著太太戴起來一定好看。」
吳氏翻帳冊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來看了沈妙音一眼，就一眼。
沈妙音被這一眼看得心裡打了個突。
吳氏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看她的時候帶著笑意，那種長輩看晚輩的和氣，今天沒有。
今天這雙眼睛是平的，什麼情緒都沒有，看她就跟看桌上那碟松子糕一樣。
「簪子收起來了。」吳氏把帳冊合上擱在一邊。「最近莊子上的事多，沒心思戴首飾。」
沈妙音趕緊接話。「那是自然，太太忙正事要緊，首飾什麼時候戴都行，太太要是有什麼用得上妙音的地方，您儘管開口，妙音雖然幫不上大忙，跑個腿遞個話還是成的。」
吳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不用。」
兩個字，乾乾淨淨。
沈妙音的笑容維持住了，但裙面下的手指攥了一下。
她換了個話頭。「太太，前陣子我聽說侯府朝堂上的事……」
「沈姑娘。」吳氏打斷了她。
沈妙音的話卡在嗓子裡。
吳氏的聲音不高，不急，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朝堂上的事是爺們的事，咱們內宅不議，你們尚書府也是一樣的規矩吧？」
沈妙音的臉上掛著的笑裂了一絲縫，很快又補上了。「太太說得是，是妙音失言了。」
屋裡又安靜了。
王婆子在門邊低著頭縫鞋面，針腳走得勻，一聲不吭。
沈妙音坐了一盞茶的工夫，開了三個話頭，全被吳氏用三五個字堵了回來。天氣好不好，「還行。」城南莊子收成怎樣，「湊合。」下個月端午要不要一起包粽子，「到時候再說。」
每一句話都沒有拒絕，但每一句話都沒有縫隙。
上回來的時候吳氏是忙，忙得沒空搭理她，但忙是一種狀態，忙完了還能接著聊。
今天吳氏不忙，帳冊合上了，茶也喝了，坐在那裡有大把的閒工夫。
但不跟她聊。
不是忙，是不想聊。
沈妙音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笑容掛得穩穩的，手指在袖子裡絞了兩絞。
松子糕在碟子裡冒著熱氣，吳氏一塊也沒碰。
又過了一陣，沈妙音站起來了。
「太太忙，妙音不打攪了，松子糕留著給太太當點心，過兩天妙音再來看您。」
吳氏點了下頭。「好。」
沈妙音行了禮，帶著杏兒出了屋。
走到院子甬道上的時候，杏兒在後面小聲說了句。「姑娘，二太太今天怎麼怪怪的……」
「閉嘴。」
沈妙音的聲音輕而快，把杏兒的話截斷了，她的腳步沒停，出了月洞門，穿過夾道，到了角門外上馬車。
車帘子放下來之後，她坐在車裡沒出聲。
杏兒在對面看著她，不敢說話。
沈妙音的手擱在膝蓋上，臉上的笑容已經卸了，剩下一層乾乾的表情。
她想不通。
上個月之前還好好的，吳氏每回見她都帶笑，留她喝茶說話，白玉簪收了開心得不行，一百兩銀子貼補壽宴更是感激涕零。
怎麼就變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她仔細回想了一遍，大概是吳氏接手城南三莊採買之後。
大房給了吳氏實權，吳氏忙起來了，沒空搭理她，這個她能理解。
但今天不是忙。
今天是冷。
一碟松子糕擱在面前不碰，每句話三五個字打發，眼神平平的。
沈妙音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手指在袖子裡攥著帕子，攥得緊緊的。
鎮北侯府二房院子裡。
沈妙音走後，王婆子放下針線，把碟子裡的松子糕收進食盒蓋好。
吳氏坐在羅漢床上沒動。
「太太。」王婆子的聲音低低的。「糕怎麼辦？」
「扔了。」
王婆子端著食盒出去了。
屋裡剩吳氏一個人，她把薄毯拉了拉，蓋住了膝蓋。
四月的天不冷，但她覺得腿上發涼。
那種被人當猴耍了半年的感覺，比冬天的風還鑽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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