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夜,三皇子府。
蕭璟琰在書房裡坐了兩個時辰,一頁書沒翻。
陳詢站在案前,弓著腰,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紙條是半個時辰前從宮裡遞出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法司領旨查賭坊幕後主家,七日為限。」
蕭璟琰把紙條拿起來看了一遍,擱在桌上,又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擱下。
「賀先生交了多少?」
陳詢的嗓子有點干。
「據小福子打聽到的,賀先生把賭坊的全部帳冊都交給了順天府,包括寄存銀登記和放貸記錄。」
「全部。」
「全部。」
蕭璟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當初挑他,看中的就是膽小聽話。」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膽小的人不惹事,也不扛事。」
「放貸的那本記錄上,有沒有能追到孫福來的東西?」
陳詢搖頭。
「帳面上的東家寫的是匯通號,沒有孫福來的名字。但順天府拿到了賀先生的口供,賀先生供出了孫福來。」
「口供里有沒有提到我?」
「沒有,賀先生說他不知道上頭是誰。」
蕭璟琰靠在椅背上,下巴抬了一寸。
「賀先生不知道。孫福來知道。」
「是。」
「從賀先生查到孫福來,你算過要幾天?」
「順天府手裡有永豐當鋪的地址。」陳詢的嗓子更幹了。「最多三天。」
「三天之後呢?」
「拿人。」
「孫福來被拿了,他扛不扛得住?」
陳詢沒答。這個問題不用答。
「十年暗帳總管。賭坊的抽成,當鋪的過手,錦香閣的洗銀渠道,私庫每月撥多少銀子養暗樁,他說得出七八分。」
蕭璟琰把這些數出來,語氣像在盤點庫房。
「七八分夠判幾個死罪,你比我清楚。」
「孫福來現在人在哪兒?」
「橋頭巷,永豐當鋪後院,賭坊出事之後他就沒出過門。」
蕭璟琰的手從桌面上收回去了,擱在膝蓋上。
「他走得了嗎?」
陳詢沒有馬上答。這個問題不是問能不能走,是問走了之後怎麼辦。
孫福來跑了,三法司通緝,一輩子做逃犯,他知道的那些東西隨時可能被人撬出來,跑得了人跑不了嘴。
「走,不是辦法。」陳詢的聲音壓得極低。「殿下,走了他還是一顆雷。」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院子外面有風,穿堂風從花廳那邊卷過來,帶著夾竹桃的氣味,濃得發悶。
「賀先生。」蕭璟琰開口了。
「殿下?」
「賀先生在順天府的牢里?」
「是,關在班房裡等候傳審。」
「他怕不怕?」
陳詢沒說話。
「一個蹲在桌底下抱著算盤發抖的人,關進大牢,夜裡睡得著覺嗎?」
陳詢的後背繃了一下。
蕭璟琰站起來,走到架子前面,被他砸碎的端硯碎片還擺在那裡,落了灰,他拿手指拂了一下,灰沾在指腹上,他搓了搓。
「睡不著的人,容易想不開。」
陳詢的手垂在袖子裡,指頭收緊了。
「他在牢里畏罪了,事情就到他這裡為止,賭坊是他開的,印子錢是他放的,東家孫福來不知情,他一個人扛了。」
「殿下……」
「你想說什麼?」
「臣想說……」陳詢咽了一下。「賀先生有妻小。」
「我知道。」蕭璟琰的手指在硯台碎片的稜角上劃了一道。「給他家裡留一千兩,從私庫走,不要過帳。」
「是。」
「他活著,三法司問下去,遲早問到孫福來,問到孫福來就問到我。」
「他不在了,口供斷了,帳冊上沒有孫福來的名字,順天府那邊只有一個死人的嘴巴說了一句孫掌柜,死無對證,查不下去。」
陳詢的喉結動了一下,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很明顯。
「怎麼做?」
「你不做。」蕭璟琰把手上的灰彈掉了。「讓魏四去辦。」
魏四是三皇子養在外面的人,不掛在暗樁名冊上,做的是髒活。
「今夜。」蕭璟琰加了兩個字。「明天三法司就要提審了,今夜辦不了,就來不及了。」
陳詢弓著腰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回了一下頭,蕭璟琰站在架子前面,背對著他,肩膀的線條繃著,青灰色袍子的下擺垂著不動。
這是陳詢跟了三皇子五年來,第一次看他下這種令。
以前殺人是殺對手,今天殺的是自己人。
當夜丑時,順天府班房。
守班房的衙役老劉打了個盹,醒來的時候,班房的門栓沒開,窗戶關著,鐵鎖完好。
賀先生掛在窗欞上,一根褲腰帶勒著脖子,臉漲成了紫紅色,舌頭伸出來半截,身子已經涼了。
老劉的喊聲把半個值房的人叫醒了。
「死了!人犯死了!」
仵作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驗了一刻鐘,給出結論。
自縊身亡,頸部勒痕與褲腰帶寬度吻合,無外傷,無掙扎痕跡,符合自殺特徵。
周維清在天亮前趕到了班房。
他蹲在賀先生的屍體旁邊看了很久,沒碰屍體,只看了脖子上的勒痕和手指上的指甲。
「老陳,你過來。」
捕頭老陳蹲到他旁邊。
「看他指甲。」
「乾淨。」
「上吊的人,手會去抓脖子上的東西。」周維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十根指頭,一根沒彎。」
老陳的嘴巴動了一下,沒吐出聲。
周維清看了一眼窗欞。
「窗欞比他矮半個頭,在這個高度吊死,得蹲著,把全身的重量交給脖子上的那根褲腰帶,蹲到斷氣為止。」
「大人,仵作那邊……」
「仵作說自縊,那就是自縊。」周維清把手背到身後。
「衙役說下午人犯還在哭著求你讓他回家跟老婆孩子說一聲,是吧?」
老陳點了下頭。
「一個還惦記著老婆孩子的人。」周維清把這句話擱在半空里,沒往下說。
老陳也沒問。
周維清沒有把這個疑點寫進報告裡。
不是他不想寫,是寫了沒用。
仵作的結論是自縊,班房的門窗完好,鐵鎖沒被動過。
他一個府尹翻不了仵作的結論,翻了之後呢?查誰?
賀先生死了,口供斷了,從賭坊到孫福來的那條線,唯一能用嘴說出來的人沒了。
帳冊還在,但帳冊上沒有孫福來的名字。
周維清讓人把賀先生的屍體抬走了,回到府衙,給三法司寫了一道補充呈文。
犯人賀先生於五月初三丑時在班房內自縊身亡,案情涉及之放貸記錄仍有據可查,但關鍵證人已無法傳審,請三法司定奪後續偵辦方向。
補充呈文遞出去之後,他坐在書房裡喝了一壺冷茶。
喝完他跟師爺說了句話。
「這個案子,到賀先生這裡就斷了。」
「大人覺得……」
「我不覺得什麼。」周維清把茶杯擱下。
「三法司那邊會查一陣子帳冊,查完會報上去說賭坊放貸屬實,涉事官員已拿問。至於幕後主家……」
他搖了搖頭沒說下去。
師爺也沒敢接。
PS:三皇子的錢袋子扎破了,這叫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覺得解氣的扣1,想看他繼續倒霉的扣2!【為愛發電】【催更】走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