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賀先生的死訊從順天府班房漏出來的時候,京城的茶館多了一樁談資。
班房裡吊死的帳房先生,畏罪還是滅口,各有各的說法,各有各的道理,但誰也拿不出一個名字來。
這種沒名字的事,嚼兩天也就淡了。
顧晚寧是在當天晚飯後聽顧懷遠說的。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顧懷遠坐在案後把椅子往後仰了半寸,說了一遍白天從兵部同僚嘴裡套來的消息。
門窗完好,鐵鎖沒動過,仵作定的自縊。
顧晚寧坐在圓凳上,手裡端著半杯已經放涼的茶,拇指擱在杯沿上沒挪。
「賀先生有妻小。」她說。
「老婆一個,兒子兩個,大的七歲,小的還在吃奶。」
「一個惦記老婆孩子的人,不會自己把褲腰帶解下來往脖子上套。」
顧懷遠沒接話,他等著。
「仵作的結論能翻嗎?」顧晚寧問。
「翻不了。」顧懷遠的手擱在扶手上。「門窗完好,鎖沒開過,周維清簽了字報上去了,他簽字說明他掂過分量。」
「掂過分量才簽。」顧晚寧把茶杯擱在桌角。
「翻了仵作的結論就得查誰進去殺的人,查誰殺的就得查滅誰的口,周維清一個府尹,抗不動這條線。」
蛐蛐已經開叫了,初夏的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燈焰歪了歪。
「他聰明的地方在補充呈文。」顧晚寧接著說。
「關鍵證人無法傳審八個字,周維清把話撂在那兒了,明面上只是陳述事實,暗地裡是在跟三法司說,這個人死得不對勁,我說完了,剩下你們定。」
「三法司查得下去嗎?」
「查八個京官沒問題,帳冊上白紙黑字寫著呢,借了多少還了多少,月息幾分,這些鐵板釘釘。但要往上追放貸的幕後,追到賭坊的真正東家……」她搖了下頭。
「賀先生是唯一張嘴說出孫福來名字的人,人死了,嘴沒了。」
「東家一欄寫的是匯通號,三個字,沒有人名。」
顧懷遠吐了口氣,嘴裡有股子憋悶。「那孫福來現在什麼情況?」
「兩條路。」顧晚寧豎起兩根指頭。
「要麼被藏起來了,送出京城找個犄角旮旯的地方養著,活不了死不了。要麼……跟賀先生一個下場。」
「連滅兩個?他不怕三法司起疑?」
「所以我說第一條路可能性大些。」顧晚寧把手收回來。
「賀先生是個帳房,死在班房裡,能說畏罪自縊,孫福來管了十年的賭坊當鋪錦香閣,手底下過的銀子少說十幾萬兩,這種人要是也出了事,兩條人命接著出,三法司再鈍的刀也該往滅口上磨了。」
「藏著也是雷。」
「是雷。」顧晚寧點頭。「但埋在土裡的雷總比放在桌上的乾淨,孫福來自己也清楚,三皇子的命脈捏在他嘴裡,他要是不老實,下一個就是他,所以他會待著,不跑不鬧不聲不響。」
書房外面巡夜丫鬟的腳步聲過去了,踩在石板路上一輕一重,是翠華值夜。
顧懷遠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軍帳裡帶出來的毛病,想事的時候腿安分不了。
「賭坊這個口子,還撬不撬?」
「不撬了。」
「理由。」
「賭坊本來就不是主攻方向。」顧晚寧把話攤開了。
「三皇子的暗帳體系,我跟爹說過,軍屯了結之後再碰,賭坊這回鬧成這樣,不在原來的安排里。」
顧懷遠看過來。
顧晚寧沒躲。
「顧威的人在賭坊周圍踩過幾個點,摸過幾條線。但賭坊自己撐不住是真的,孫福來每五天抽走七成銀子,柜上只留三成現銀,這種架子就是個紙糊的燈籠。」
「你的人踩點,被人發現了?」
「不是被人發現。」顧晚寧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是永安街上本來就有不踏實的主兒,有人在街上走了幾圈打聽了幾句,消息傳開,心虛的先來取銀子,一個取了第二個跟著取,連鎖的,柜上兜不住就擠兌了。」
顧懷遠的嘴角動了一下。「火你沒點,但風你扇了。」
「扇了一扇。」她認。「火是自己著的,不扇早晚也著,趙四爺那種人,銀子擱在一間賭坊的櫃檯上,怎麼可能安心到過年。」
沉默了一小陣,院子裡的蛐蛐換了個調,從短促變成了拉長的那種。
「賀先生的命。」顧懷遠開了個頭。
他沒往下說。
顧晚寧低著頭,過了幾息。
「我知道爹想說什麼。」
她的聲音比前面輕了些。
「賭坊出事的時候,三法司如果能快一步把賀先生轉到大理寺的牢里,重犯看管,魏四就進不去。但順天府的班房不是大理寺,看守松,牆矮,人手不夠,給了三皇子一個夜裡動手的窗口。」
「賀先生的死,賭坊自己撐不住占一分,三皇子心狠占一分,剩下那一分……」
她沒把第三個「一分」說出來。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打在她臉上。
十三歲的臉型,眉眼間裝的東西,不是十三歲的重量。
顧懷遠當了半輩子兵,手底下死過人也送過人去死,這種事往心裡擱還是不擱,他活到這個歲數也沒想清楚。
「賀先生是三皇子的人。」他開口了。「三皇子殺自己的人,這筆帳記在他頭上,不在你頭上。」
顧晚寧抬頭,點了一下。
「爹說得對。」
她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涼的,苦的,吞下去了。
「說正事。」她把杯子擱回去。「賭坊出了這一攤子,三皇子虧了多少?」
「三萬兩私庫銀填進去打了水漂,賭坊封了拿不回來。永豐當鋪如果三法司順著往下摸,也得收。加上賀先生這條線斷了,街面上的耳目折了一大截。」
顧懷遠掰指頭。「銀子加人脈,傷了他少說三成的底子。」
「傷了三成就急。」顧晚寧的眼睛盯著桌上的燈。「一個急了的人會做什麼?」
「找補回來。」
「用什麼找補?」
顧懷遠的背挺了一下。「軍屯。」
「我原來判斷四月中下旬,後來改五月上旬。」顧晚寧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手按在暗格的位置上。
「賭坊出了事,他需要一場勝來翻盤,不會再等了,五月初十之前,他一定出牌。」
「底契和存根都在他手上,砸過來就是這兩樣。」
「砸過來,咱們接著。」她按了按暗格沒打開。「留底在這兒,跑不了。」
「明軒?」
「不告訴他。」
這個回答跟第一次說的時候一樣利索。
顧懷遠沒再問。他站到窗前看了看院子裡的燈籠,風吹著晃了兩下,樹影甩到白牆上。
「等。」他說。
「等。」顧晚寧應了。
退出書房,走到廊下回頭看了一眼,燈還亮著,父親的影子映在窗紙上,站得很直。
回了自己院子,碧桃在門口守著,手裡端一碟子切好的甜瓜。
「吃瓜嗎小姐?」
「放著。」
進了屋,顧晚寧從農書底下抽出那張紙條,蠅頭小楷寫的。「孟九安」打了勾,「通州」打了勾,「陳家」打了勾。
她蘸了墨,把「蕭璟琰」旁邊「四月中下旬」劃掉,寫了三個字上去。
五月初。
墨幹了,塞回去壓好。
碧桃端著甜瓜進來了。「小姐不吃我就吃了啊,今年的瓜甜得很,我偷嘗了一塊。」
「偷嘗的從月錢里扣。」
「那我再偷一塊也是一樣的價。」
「出去。」
碧桃嘿嘿笑著退了出去。門掩上之前,她往裡看了一眼。顧晚寧坐在桌前翻帳本,背挺得直,燭火把影子投在左邊的牆上,影子的頭比人矮一截。
PS:有人說顧晚寧心太硬了,但你們知道嗎?心硬的人不會去想那第三個「一分」。【為愛發電】求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