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清早。
顧明軒一夜沒怎麼睡好,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把枕頭掀了三遍,被子踢到了床尾,天蒙蒙亮的時候才迷糊了一陣。
等他起來洗完臉走到前院書房門口,發現人都齊了。
顧懷遠坐在案後,林氏站在旁邊給他倒茶,顧晚寧坐在昨天那張圓凳上,面前的桌上多了一張紙。
紙上寫了字,蠅頭小楷,密密實實的。
顧明軒進了書房,在椅子上坐下來,腰杆挺著,臉上的表情繃得很緊。昨夜的話他想了一宿,想來想去有些道理他不得不認。
顧晚寧沒客套,直接翻了面前的紙。
「說正事,三皇子的彈劾摺子,最快明天就遞上去,軍屯案的彈劾內容無非是這些。」
她拿筆桿指著紙上的條目。
「第一,指控侯府在永和四年軍屯改制時,利用職權侵占通州民田,將楊家的三處田莊中的一處划進了軍屯地界。第二,指控侯府偽造地契,把強占的田地包裝成'合法改制'。第三,拿出人證,通州當地的幾個佃戶或者楊家的管事出面作證。」
顧懷遠聽到第二條的時候插了一句。「賣方留底在咱們手裡,地契的事能說清楚。」
「能說清楚,但不能說得太快。」
「什麼意思?」顧明軒問。
顧晚寧擱下筆桿。
「昨晚我說的話再捋一遍,你們聽仔細了。」她的語速慢了一拍。
「一個完美無缺、算無遺策的顧家,是皇上心頭的一根刺,一個有能力、有忠心、卻驕傲跋扈有瑕疵的臣子,才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刺要拔,刀要留,咱們得讓皇上覺得,顧家是刀不是刺。」
林氏在旁邊輕聲問了句。「具體怎麼做?」
「分三步。」顧晚寧豎了三根指頭。
「第一步,彈劾摺子遞上來的當天,爹不自辯,不上摺子駁斥,先什麼都不做,三天後再說。」
顧懷遠的眉頭擰了一下,不自辯等於默認,三天不說話,朝堂上的人會怎麼看?但他沒出聲,等著。
「第二步,第三天,爹上朝,不是自辯,是發火。」顧晚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拍桌子,摔笏板,罵彈劾的御史是欺人太甚,語氣越橫越好,措辭越不講規矩越好。」
顧明軒的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林氏的手攥著袖口沒松。
「你讓你爹在金殿上撒潑?」顧明軒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不叫撒潑,叫武將脾氣。」顧晚寧面不改色。
「北境回來的將軍對文官的彈劾不滿,衝冠一怒拍桌子,這在本朝又不是第一回。永和二年鎮南將軍陸老將軍為了軍餉的事在朝會上罵過戶部侍郎,皇上罰了他三個月俸祿,事後還讓人傳話說'陸卿性直'。」
「陸將軍是陸將軍,咱們是咱們。」
「所以第三步。」顧晚寧把第三根手指彎了回去。
「爹發完火的當天下午,遞摺子去請罪,摺子上寫得懇切,態度放低,說自己有辱朝儀,甘受處分。證據放在第二道摺子里,附在請罪摺子後面,跟著一起遞。」
她停了一拍,讓這三步在屋裡的人腦子裡過一遍。
「皇上會看到什麼?一個被冤枉的忠臣受了氣先發了脾氣,脾氣發完了自己知道不對回來請罪,請罪的時候順帶把清白證據遞上來了。」
「證據證明他是冤枉的,脾氣證明他是個粗人。」
「冤枉的忠臣,皇上要保,粗人,皇上不怕,既忠且粗的武將,皇上最放心不過。」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顧懷遠的目光盯著桌面上那張寫滿字的紙,手指在扶手上磨了幾個來回。
半輩子行伍出身的人,被一個十三歲的丫頭安排去金殿上演戲,要說心裡痛快那是假話。
但他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仗打多了就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仗贏在衝鋒,有些仗贏在退讓。
「行。」他開口了。「摔笏板這種事我幹得出來。」
林氏在旁邊深吸了口氣,沒吐出來又憋回去了。
「爹這一步只是開頭。」顧晚寧轉向顧明軒。「哥,你也有戲份。」
顧明軒警覺地往後縮了一寸。
「爹在朝堂上發火的第二天,你在南山書院找人吵架。」
「我找誰吵架?」
「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裴正元,他在書院裡嘴碎得厲害,上回侯府彈劾的時候,他在學堂里跟人說'顧家的軍功怕是兌了水',這話傳到你耳朵里你當時就想揍他。」
「我確實想揍他。」
「這回不用忍了,他但凡再開口編排顧家一個字,你當場翻臉,不用打人,但嗓門要大,摔個茶杯砸個桌子都行,動靜越大越好,讓書院的人都看見鎮北侯的兒子是個衝動護短的公子哥。」
顧明軒的嘴角抽了兩下。
「讓我去裝愣頭青?」
「你裝嗎?」顧晚寧看著他。「你本來不就是?」
顧明軒噎住了。
林氏在邊上「噗」了一聲,趕緊用帕子捂住嘴,顧懷遠的嘴角也抖了一下,沒繃住。
「我那是直,不是愣。」顧明軒咬著牙辯了一句。
「直也好愣也好,總之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不過把聲音放大些,把態度放橫些。你是護妹護家的兄長,別人欺負到咱們家門口了你不發火,那才不對勁。」
顧明軒悶了一陣。
這丫頭說話太損了,但她的邏輯挑不出毛病,朝堂上爹發火像武將脾氣,書院裡他發火就是少年意氣。
兩頭一合,外面人的評價就定型了,顧家父子一對火藥桶,忠是真忠,橫也是真橫。
這種人家結不了黨,因為誰也不想跟一點就著的人綁在一塊。
「我有一個條件。」顧明軒開口。
「說。」
「我在書院裡替家裡擋箭,你告訴我一件事。軍屯案的證據到底有多硬?三皇子這回使的手段你能不能接得住?如果你接不住,我不想在書院丟了人還搭上家裡的安危。」
顧晚寧看了他三息。
「通州賣方留底在暗屜里鎖著,永和四年軍屯改制的所有轉手記錄,一筆一畫都對得上。三皇子拿出來的地契副本上有一個錯處,日期跟通州府衙登記的底檔差了一天。一天的差,足夠翻他的盤。」
「你怎麼知道差了一天?」
「三月份九安去通州拿留底的時候順手查了一圈,府衙登記的底檔日期我都對過了。」
顧明軒呆了一瞬,把嘴合上了。
顧懷遠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日頭正好,照在階前的石板上亮堂堂的,門楣上那塊紫檀金漆的牌匾反著光。
忠毅傳家。
這四個字乾乾淨淨地掛著,底下的人卻得在泥坑裡打滾保命。
「今天開始準備。」顧懷遠轉身,看著屋裡的三個人和一個婦人。
「彈劾摺子來了,按寧丫頭的路子走,發火的詞我自己編,撂不了翰林院的文縐縐,但罵人我在行。」
「明軒,裴正元那邊你自己拿尺寸,摔東西可以,打人不行,打了就過線了。」
「你娘管好後院,賀禮善後的事照常收照常回,外面來人,不冷不熱,不親不疏。」
林氏點頭,她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但她聽明白了一件事。
顧家的人要一起演一齣戲,這齣戲不是給旁人看的,是給皇帝看的。
PS:顧家全員演技上線!爹負責拍桌子,哥負責摔茶杯,妹妹負責坐在家裡當導演。這一家子太好笑了,是不是?想看他們在朝堂和書院表演的,點個【為愛發電】和【催更】催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