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早朝。
太和殿裡的百官站成兩列,左文右武,間距一尺半,誰的靴子歪了半寸都能被旁邊的人看見。
顧懷遠站在武將那列的第三排,身上穿的是三品武將的朝服,胸前補子繡著虎豹。
他的站姿跟別人不一樣,不是雙手捧笏板微微彎腰的恭順樣子,而是腰杆筆直,下巴端平,兩條腿站得像扎了樁。
前面幾道摺子不痛不癢,工部報了一筆水利修繕銀子的預算,太常寺請旨調撥六月祭天的器具,順天府遞了一份治安月報。
皇帝批得利索,一道摺子不超過三句話。
排到第五道的時候,都察院的僉都御史陶文淵出列了。
陶文淵四十七歲,人不胖,個子中等偏矮,穿朝服顯得袍子空蕩蕩的,但嗓子好,在太和殿裡開口說話不用提氣就能傳到末尾。
「臣都察院僉都御史陶文淵,有本奏。」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擱在龍椅扶手上沒動,下巴微微點了一下。
「奏。」
陶文淵展開手裡的摺子,字字咬得清楚。
「臣彈劾鎮北侯顧懷遠,永和四年北境軍屯改制期間,利用職權侵占通州城南楊氏田莊。顧懷遠以改制之名,將楊正清名下三十畝良田劃入軍屯地界,偽造地契兩份,強令地方縣丞配合過戶,田產被充入軍屯之後又經兩次轉手,最終落入顧懷遠親信名下。」
太和殿裡原本只有靴子蹭地磚的細碎聲響,這句話一出來,連蹭都沒人蹭了。
「臣手中有通州楊家管事楊來福的證詞一份,有永和四年地契副本一份,有通州縣丞何承業的書面陳述一份。」
陶文淵把摺子合上,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據此三證,臣請陛下徹查鎮北侯軍屯一案,以正朝綱。」
殿裡的空氣變了一個味道。
上個月皇帝剛賜了鎮北侯府「忠毅傳家」的紫檀金匾,敲鑼打鼓送到榮安巷門口掛上去的,這塊匾的油漆還沒幹透,彈劾的摺子就遞上來了。
打臉。
文官那列有人往顧懷遠的方向瞥了一眼,武將那列有人低著頭數自己的靴尖。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從扶手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
「摺子遞上來。」
太監走下去接了陶文淵的摺子,小步跑回去,雙手呈上御案。
皇帝翻開看了看,翻了兩頁,速度不快不慢,看到第三頁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又翻過去了。
「通州楊家。」皇帝把摺子擱在御案上。「永和四年的事,你今天才彈劾?」
陶文淵低著頭。「回陛下,此案原委臣近日方才獲得線索,經查證屬實,不敢隱瞞,故而上奏。」
近日方才獲得線索。
這句話在太和殿裡傳了一圈,誰都聽得出來,這個「近日」二字的水分有多大。
都察院的御史查一樁三年前的陳案查出了人證物證書證三樣齊全,要說是「近日」才著手,在場的人沒一個信。
但沒人拆穿,拆穿了就得說是誰遞的消息,那條線牽下去該燙誰的手大家心裡都有數。
皇帝的目光從陶文淵身上移開,落在武將那列的第三排。
「鎮北侯。」
顧懷遠出列,步子重,靴底踩在石磚上帶著聲響。他站到殿中,捧了笏板,彎腰的幅度剛好夠禮數,不多一分。
「臣在。」
「你聽到了?」
「臣聽到了。」
「說說。」
顧懷遠直起腰,嘴唇動了一下,隔了兩息。
「臣沒什麼可說的。」
殿裡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像有人同時吸了口氣又咽回去。
皇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點了一下。「沒什麼可說的?」
「臣初聞此事,容臣查證後再回奏。」
這句話說得不卑不亢,但在今天的場合里,效果等於什麼都沒說。
彈劾你的人拿了三樣證據,你一個字不辯,不是心虛就是怠慢。
幾個老臣交換了一個眼神。
「摺子朕看過了,先擱著。鎮北侯查證後上折自辯,都察院那邊也把證據理齊了送大理寺。」
陶文淵領旨退回班列。
顧懷遠也退了回去,站回第三排的位置,脊背還是那麼直。
退回去的時候他的餘光掃過文官那列,前排第四個位置上站著的兵部右侍郎崔定安,頭低得很深,低到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早朝散了之後,六部的人照例三三兩兩往各自衙門走。
陶文淵被幾個同僚圍著說了幾句話就脫了身,腳步快,走承天門的時候幾乎是小跑,像後面有人追似的。
顧懷遠走得慢,從太和殿出來沿著御道一步一步踩,身後跟著一個侍衛和一個長隨,三個人一條線地往外走。
走到午門外面的時候,定國公世子楊承祖追上來了。
「侯爺。」
顧懷遠停了步子回頭。楊承祖二十出頭,定國公的嫡長子,在京營里掛了個虛職,平日裡跟顧明軒在一個圈子走動。
「侯爺別往心裡去,陶文淵那個人,彈劾別人跟吃飯喝水一樣,去年還參過我爹呢,一樣的套路。」
「多謝世子關心。」顧懷遠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楊承祖又說了兩句寬慰的話,看顧懷遠不太接茬,知趣地走了。
顧懷遠上了馬車,吩咐長隨回府。
馬車從午門外的大路拐上東華街的時候,車帷里的顧懷遠把頭靠在車壁上閉了眼。
沒什麼可說的。
這五個字是顧晚寧昨晚教他的。「爹,人家彈劾你的時候,你就說這五個字,然後要求查證後再回奏。不多說一句,不少說一句。」
「這麼幹,皇上不會覺得我心虛?」
「皇上會覺得你氣暈了,氣暈了的人說不出完整的話,這叫正常反應。你要是當場掏出證據一條條駁,那才可怕,被人彈劾了連喘口氣的工夫都不用就把底牌全亮出來,皇上會想你是提前知道了。」
「提前知道了又怎樣?」
「提前知道彈劾內容的人,要麼在御史台有眼線,要麼在三皇子身邊有人,不管哪一樣,都是皇上該操心的事。」
他回想著女兒說這些話時的語氣。
十三歲的丫頭窩在圓凳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不低,像在給先生複述一段背熟了的課文。
但課文里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刀。
馬車到了榮安巷口,門楣上那塊「忠毅傳家」的紫檀匾在午間的日光下金燦燦的,亮得刺眼。
門房迎上來打帘子。
「侯爺回來了,小姐在書房等著呢。」
顧懷遠下了車,看了一眼匾,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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