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早朝。
從彈劾摺子遞上來到今天整三天,顧懷遠沒有上過一道摺子。
三天的時間,京城裡關於軍屯案的議論從朝堂漏到了市井。
茶館裡有人說鎮北侯確實占了人家的地,有人說都察院的御史吃飽了撐的專挑有功之臣的刺,也有人把上個月那塊金字牌匾和今天的彈劾放在一起品,品出了一嘴的瓜子殼味。
今天的朝會比平時熱鬧。
不是摺子多,是人多。
六部五寺的官員能來的都來了,連幾個告病在家的老臣都拖著身子站到了班列里。消息靈通的都知道,今天鎮北侯該回話了。
前面照例過了幾道無關緊要的摺子。
皇帝批得照樣快,但殿裡的人沒幾個在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拴在武將那列第三排的那個身影上。
顧懷遠站在那裡,今天的站姿跟三天前有點不一樣,肩膀線繃得更緊,下巴抬得更高,笏板攥在手裡的姿勢,橫了些。
前面的摺子過完了,皇帝把御案上積的幾份奏本推到一邊,手擱下來。
「鎮北侯。」
顧懷遠出列,步子比上回重,靴底砸在石磚上,前排的兩個文官同時往旁邊偏了偏身子。
「臣在。」
「三天前都察院彈劾你軍屯侵田一事,你說要查證後再回奏,查得怎麼樣了?」
顧懷遠把笏板往身前一橫,嗓門開了。
「回陛下,臣查了。」
「如何?」
「查了之後臣更氣了。」
殿裡有人眨了眨眼。更氣了。這三個字用在金殿上回話,不太常見。
皇帝沒打斷,手在扶手上擱著不動。
「陶文淵。」顧懷遠扭頭看向文官那列。
「你的摺子臣看了,人證物證書證三樣齊全,寫得花團錦簇的,比你陶大人平日裡的奏疏漂亮得多。」
陶文淵站在班列里沒出聲,他不用出聲,被彈劾的人當庭點名指同僚,本身就是失儀。
「臣在北境二十年,砍過多少腦袋記不清了,喝過多少沙子記不清了,身上的傷疤數過沒有數不清。」顧懷遠的聲音越來越大。
「擋了二十年的刀,回了京城,讓人拿一張廢紙糊到臉上,說我顧懷遠強占民田?」
笏板在他手裡「啪」地轉了個方向,橫著指向前方。
「三十畝地!三十畝地值幾個錢?!老子在北境打一仗繳獲的馬匹牛羊比通州整個楊家都多,老子犯得著去搶他三十畝破地?!」
太和殿裡鴉雀無聲。
幾個年輕的翰林互相看了一眼,嘴巴合不攏。鎮北侯在金殿上自稱老子,這是要幹什麼?
禮部尚書韓元伯的臉色變了變,他負責朝儀紀律,這種場面他該出來說話,但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沒動。
皇帝沒有制止。
「陶文淵!你的通州管事楊來福,我告訴你他是誰。」顧懷遠轉過身來面對皇帝,聲音沒降下來。
「楊來福永和三年因偷賣主家糧食被楊正清打了二十棍攆出楊家,後來不知怎麼又回來了,這種人的證詞你也敢拿到御前?」
他把笏板往地上一砸,「啪嗒」一聲,象牙質的笏板在石磚上彈了一下,滑出去半尺。
「臣顧懷遠在北境流過的血比在場各位大人喝過的茶都多,今天被一個御史拿幾張破紙往臉上糊,臣心裡不服!」
殿裡已經不是鴉雀無聲了,是連呼吸都能聽見。
陶文淵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他不是氣的,是被嚇的。鎮北侯在金殿上摔笏板罵人,這架勢不是辯解,是要打人。
兵部尚書李恆往前邁了半步又退回來,他在掂量要不要出來和稀泥。
「夠了。」
皇帝的聲音不大,從御座上落下來,殿裡安靜得只剩回音。
「鎮北侯,你在朕的殿上摔笏板,知道是什麼罪?」
顧懷遠站在殿中,粗喘了兩口氣,抬頭看了一眼御座。
「臣知罪。」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嗓音還是粗的,但手已經垂下來了,剛才繃著的肩膀線鬆了一寸。
「撿起來。」
顧懷遠彎腰把笏板從地上撿起來,象牙角磕了一小塊,他攥著殘缺的笏板站在原地,沒退回班列。
皇帝看了他一陣。
「軍屯案既然雙方各執一詞,移交三法司會審。都察院的證據和鎮北侯的自辯狀一併呈上,十日內結案。」
他頓了一下。
「鎮北侯殿上失儀,罰俸三月,退朝。」
太和殿的大門打開,日光從門外湧進來,百官魚貫而出,走路的步伐比平時快,像是急著離開一個不太安全的地方。
文官那邊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
「簡直駭人,金殿上摔笏板,多少年沒見過了。」
「鎮北侯是個武人,武人脾氣上來管不住自己,也不新鮮。」
「話是這麼說,但在陛下面前自稱老子,這不是脾氣的事了,這是不知天高地厚。」
「唉,得了塊匾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一家子都這樣。」
這些話顧懷遠走在後面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沒回頭,也沒加快腳步,按照正常的速度走出了午門。
上馬車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
不是氣的,是憋的。
剛才在殿上,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是昨晚在書房裡跟女兒對了三遍的台詞。
連摔笏板的角度都練過,太輕了不出聲,太重了會碎,要的就是那個「啪嗒」一聲彈一下滑出半尺的效果。
二十年帶兵,從沒在人前裝過孬種。
今天裝了一回橫的,比裝孬種還難受。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榮安巷走,顧懷遠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
紙上是顧晚寧的字,寫著第三步的要點。
「下午申時之前遞兩道摺子。第一道請罪,寫得越誠懇越好,用詞要低到塵埃里,讓皇上看到一個粗人發完火之後自己知道錯了的窩囊樣。第二道附證據,通州賣方留底和地契日期差一天的比對,放在請罪摺子後面一併遞進去。」
「記住,兩道摺子的順序不能反,先認錯,再亮牌。」
他把紙折好揣回袖子裡。
申時之前。
來得及。
當天下午未時三刻,兩道摺子從鎮北侯府遞進了宮。
第一道摺子措辭極低,通篇都是「臣惶恐」「臣失儀」「臣有辱朝綱,罪該萬死」之類的話,文采不行,但態度到位。
第二道摺子夾了三頁證據的副本。通州賣方留底的抄件、地契日期比對表、通州府衙底檔的登記記錄。
其中最關鍵的一條被硃筆圈了出來:都察院呈交的地契副本上,過戶日期為永和四年九月十五;通州府衙登記的底檔日期為永和四年九月十四。
差一天。
地契和底檔是同一筆交易,不可能差一天。
差了,說明有一份是改過的。
哪一份被改過,一查便知。
兩道摺子遞進去的那天晚上,顧晚寧在自己院子裡吃了一碟甜瓜。碧桃問她怎麼今天胃口好了,她說瓜甜。
碧桃不信,但也沒追問,把碟子收走洗了。
PS:顧懷遠這場戲演完,手還在抖。當爹的在金殿上罵人摔笏板,回家還得看女兒的臉色,這日子過的。想看皇帝看完兩道摺子什麼反應的,【為愛發電】走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