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夜。
三皇子府,書房。
燈燒了半夜,銅燈盤裡的油見了底,火苗矮了一截,把蕭璟琰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高忽低。
陳詢站在書房門外,腰彎著半個時辰沒直起來。
裡面傳出翻紙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中間停過幾次,停的時候比翻的時候更讓人緊張。
白天朝會上的事,陳詢已經從宮裡的人嘴裡聽到了全套。
鎮北侯在金殿上摔笏板、自稱老子、罵御史是拿廢紙糊人臉。
這三條加在一塊,夠京城的人嚼上半個月。
蕭璟琰從早朝散後回來就進了書房,午飯端進去沒動幾筷子又端出來了,茶喝了一壺換了一壺,現在是第三壺。
門從裡面打開了。
「進來。」
陳詢進了書房。
桌上攤著幾張紙,上面寫的字被蕭璟琰的胳膊肘遮了大半,只露出幾行批註,墨跡有新有舊。
「顧懷遠下午遞了兩道摺子。」
蕭璟琰坐在椅子上,右手擱在桌沿,拇指上那道扇骨扎的小口子已經完全結痂了,但他有個新習慣,說話的時候拿拇指指腹來回磨那個痂。
「第一道請罪,第二道附證據。」
「屬下聽說了。」陳詢低著頭。「地契日期差了一天。」
「差了一天。」蕭璟琰把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嘴角有個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那份地契副本經過了三道手才到陶文淵案上。
第一道是通州楊家的管事,第二道是楊瑞懷,第三道是崔定安。
三道手裡頭任何一道都可能改過日期,但蕭璟琰自己看過原件的抄本,日期寫的是九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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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出在通州府衙的底檔上。
底檔是死的,存在衙門的庫房裡,一般人碰不著。但鎮北侯的人碰著了。
三月份他派去通州的那個人,不光拿了賣方留底,還把府衙底檔的日期查了一遍。
先查了,才拿著底檔跟地契對。
日期差一天。
一天的差,頂掉了他半個月的布局。
「不是他。」蕭璟琰把胳膊肘從紙上挪開,桌面上的幾行批註露了出來。陳詢沒敢細看。
「不是誰?」
「不是顧懷遠自己想出來的。」蕭璟琰把桌上的紙翻了一頁。
「顧懷遠在金殿上的表現,你覺得像是他的風格?」
陳詢想了想。「顧懷遠脾氣是大,但在御前從來守規矩,今天這場……確實不太像。」
「不像。」蕭璟琰的拇指在痂上磨了一圈停住。
「被人彈劾了不辯解,等三天,第三天上來先發一通火,發完火當天下午遞請罪摺子附證據。這個節奏,不是一個武將想得出來的。」
「殿下的意思是……」
「有人在替他編排。」
蕭璟琰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裡什麼都看不清,天黑得透。
「彈劾來了不自辯,這叫給對方留面子,也給自己留餘地。三天不說話,讓滿朝文武揣測他到底心虛不心虛,議論越多關注越多,第三天的爆發才有觀眾。金殿上發火是把水攪渾,攪完了再遞請罪摺子是認慫,認慫了附證據是亮底牌。三步走完,外頭的人記住的不是他清白不清白,是他脾氣大、沒規矩、目中無人。」
他轉過身。
「一個脾氣大的武將被冤枉了,跟一個城府深的武將算無遺策,你說皇上更願意留哪個?」
陳詢沒答話。
這種問題不是他該答的。
「查一件事。」蕭璟琰走回桌前坐下。「顧懷遠的幾個幕僚,逐個查底細,我要知道是誰在替他出主意。」
陳詢領命,轉身要走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環佩聲響。
腳步輕,走得不急不緩,在門檻外停住了。
「三殿下。」
是個女孩的嗓音,柔得恰到好處,不媚不怯,帶著世家女子的分寸感。
蕭璟琰的眉頭動了一下。「沈姑娘,這個時辰登門?」
沈妙音站在門外,穿一身月白色的細褶裙,外面罩了件菸灰色的半臂,頭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襯得整個人素淨得像一幅工筆畫。
她今年十四歲,比實際年齡看著大兩歲。
這種早熟不是長相上的,是眉眼間那股與年紀不相稱的冷靜。
「妙音聽聞今日朝堂上的事,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講。」
蕭璟琰看了她三息。「進來說。」
陳詢退到了門外,把門掩上。
沈妙音進了書房沒急著開口,先看了一圈桌上的東西。
紙翻著沒收,茶壺擱在角落裡蓋子歪著,硯台邊上洇了幾滴墨。這不是三皇子平日裡收拾得一絲不苟的書房該有的樣子。
「殿下在為顧懷遠的事煩心。」她沒用問句。
「你有什麼要說的。」
沈妙音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背挺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這個坐姿很得體,得體到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女孩。
「今日朝堂上的事,殿下覺得是鎮北侯自己的主張?」
「你說呢。」
「不是。」沈妙音的回答乾脆。「顧懷遠在北境二十年,守的是陣,打的是仗,這套先忍後炸再低頭的把戲,不是他那根腸子想得出來的。」
蕭璟琰沒接話。
「殿下查他的幕僚,查不出來的。」沈妙音把聲音放低了半分。「因為出主意的人不在幕僚里。」
「你知道是誰?」
「猜的。」沈妙音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扣了一下。
「我在閨中與她打過幾次照面,賞花宴、書畫會、世家女的茶聚,她每次都坐在角落裡不多話,但每次散了之後,那天的話題走向總跟她有關係。」
「她。」
「顧晚寧。」
這個名字在書房裡落地的時候,燈芯「嗞」了一聲,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蕭璟琰沒有表態。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半杯涼茶,沒喝。
沈妙音繼續說。「今年正月里太傅府的梅花宴,我跟她坐在一桌,整場她只開口說了四句話,但散席的時候徐尚書家的千金跟林侍郎家的小姐吵了一架,吵的那個由頭追根溯源,是她第二句話里隨口提的一件舊事。她提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很,像是不經意。但那件舊事剛好是徐家和林家多年的一根刺。」
「一個十三歲的女孩。」蕭璟琰終於開了口。
「十三歲,能在閨閣里用四句話攪一池水,放到朝堂上替她爹編排一出金殿鬧劇,殿下不覺得這件事值得另眼相看?」
蕭璟琰把涼茶喝了一口,擱下杯子。
「你來跟我說這些,不只是幫我找人的。」
「不只是。」沈妙音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幾張翻著的紙邊緣。
「殿下想扳倒顧家,光靠彈劾摺子和地契上差一天的日期,扳不倒。顧懷遠有軍功打底,有御賜牌匾撐腰,證據不夠硬的彈劾打過去只會替他加分。」
「你有別的路子。」
沈妙音的嘴唇合了一下再張開。「殿下打的是朝堂的仗,我打的是後宅的仗。朝堂上的事顧晚寧能替她爹布局,後宅里的事她未必防得住。」
蕭璟琰沒出聲,等著。
「殿下與顧家的過節,外人看到的是彈劾和軍屯。但若外面傳出另一種說法呢?」沈妙音的聲音輕下來。
「傳出顧家那位小姐曾對殿下心生愛慕,殿下無意,她求而不得懷恨在心,從此處處針對殿下。賭坊的事,彈劾的事,甚至軍屯案,背後全是一個女子的私怨。」
書房裡的燈又矮了一截,銅燈盤裡的油快見底了。
蕭璟琰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這種話傳出去,顧晚寧的名聲廢了。」沈妙音的手指在膝蓋上扣了第二下。
「一個名聲壞了的閨閣女子,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人打上折扣。她再替她爹出主意,外頭的人只會覺得是一個為情所困的女子在鬧事。"
"刀不用殿下動手,她自己的清白就是那柄刀。」
PS:沈妙音這一刀夠毒,從名聲下手,專挑女子最怕的地方戳。顧晚寧還不知道這把暗刀正在磨。你們覺得她能接住嗎?求【為愛發電】和【催更】!讓作者有命寫下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