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戌時。
清遠居的燈亮著,窗戶開了一扇,外面的槐花味被風送進來,書案上的紙角翹了翹又壓回去。
裴昭跪在廊下把今天的事說完了。
從陶文淵出列彈劾,到顧懷遠在金殿上摔笏板自稱老子,到下午兩道摺子從侯府遞進宮,前後順序不差,細節不漏。
他在太和殿外面安排了兩個人,一個盯散朝後六部官員的走向,一個盯顧懷遠上馬車的表情。
「他上馬車的時候手在抖。」裴昭補了這一句。
蕭衍之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茶涼了。
裴昭說完了,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手在抖。」蕭衍之重複了這三個字。
裴昭等著。
「一個在北境砍了二十年腦袋的人,在金殿上罵完人出來,手在抖。」蕭衍之把茶杯擱下。「他不是氣的。」
裴昭沒接話。
「他是緊張的。」
裴昭的眉頭動了一下。
緊張?鎮北侯打了二十年仗,在城樓上看著北狄騎兵列陣衝鋒都不會緊張,在金殿上罵一個御史,緊張什麼?
除非那不是臨場發揮,是排練好的。
「殿下是說,今天朝堂上那一出,是演的?」
蕭衍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舊木箱最底層的那張大白紙。白紙卷著,展開之後鋪在案上,上面的人事關係圖比上回多了不少線條。
他拿筆在「鎮北侯府」那一欄的「暗」線下面,找到了上回寫的那兩個字。
顧女。
筆尖在那兩個字旁邊點了點,沒加新字。
「裴昭,你把今天的事從頭捋一遍,只捋時間線。」
裴昭在腦子裡過了一輪。「五月二十三彈劾,二十三當天侯爺不自辯,只說查證後再回奏。二十四、二十五兩天沒動靜。二十六第三天,金殿上發火,當天下午遞請罪摺子附證據。」
「三天。」蕭衍之把筆擱下來。
「彈劾來了不急著回手,等三天,讓朝堂上的議論發酵到最高點,第三天上去一炸。炸完了當天就收,請罪摺子的措辭低到塵埃里,緊跟著把證據附上去。」
他走回桌前坐下。
「這裡面有三層算計。第一層,三天不說話是給所有人留下'他可能真心虛'的印象,越多人信他心虛,第三天翻盤的反差越大。第二層,金殿上發火不是為了發火,是為了定人設。他摔了笏板自稱老子,從今天起,滿朝文武對鎮北侯的評價從'有功之臣'變成'有功但沒規矩的粗人'。第三層,請罪摺子放在證據前面遞,先認慫再亮牌,皇上看到的不是一個算無遺策的謀士,是一個打了人之後知道錯了來道歉的莽夫。」
裴昭的後背涼了一截。
「這三層加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目的。」蕭衍之的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自污。」
裴昭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
「她讓侯府主動露出破綻,把一個精明的武將世家包裝成一個有忠心沒腦子的莽夫門庭。皇上看到的是一把好用但粗糙的刀,粗糙的刀沒有自己的想法,只能依附握刀的人。」
蕭衍之的聲音放低了。
「她在刀刃上跳舞。」
裴昭抬頭看了他一眼。
「自污做得太假會被人看穿,做得太真會弄假成真。顧懷遠今天在殿上的表現,要讓皇上信,也要讓百官信,還不能讓三皇子信。三皇子一旦信了,以為侯府當真是莽夫做派,後續的攻勢只會更猛,猛到超出她的預判。」
他把大白紙捲起來,重新塞回舊木箱裡。
「行差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裴昭在廊下跪著沒動。他跟了蕭衍之六年,這個人說話的習慣他摸得透,越是語氣平的時候越是在意。剛才那句「在刀刃上跳舞」,他沒聽出欣賞或者憂慮,但他看到了一個細節。
蕭衍之說這句話的時候,右手食指第二關節上那層握劍薄繭摩擦了一下袖口的布料。
這個動作只在他克制什麼的時候才有。
「殿下,要不要……」
「不要。」蕭衍之打斷了他。「她的布局她自己走,我們不插手。」
裴昭領了這句話,正要站起來,又被叫住。
「但有幾件事要做。」蕭衍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提筆寫了三行字。
「第一,陶文淵接下來的動向,盯死。他的摺子被駁回之後會去找誰,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每天一報。」
「第二,三皇子府的陳詢最近跑了哪些地方,查。不用跟太近,知道方向就夠了。」
「第三。」
他的筆停了一息。
「侯府後院有沒有異常的人出入,有沒有新的流言在傳,留意。」
裴昭接過那張紙。「第三條,殿下擔心什麼?」
蕭衍之沒有正面回答。他把筆擱在硯台上,視線落在窗外那架已經開始結小果的葡萄藤上。
「三皇子這個人,正面打不過就打側面,側面打不過就打後面。朝堂上的仗他輸了兩回了,接下來他會換地方。」
「什麼地方?」
「朝堂打不動的人,從後宅打。」
裴昭的腦子轉了一圈,明白了。
「殿下的意思是,三皇子可能從顧小姐本人下手?」
蕭衍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涼茶入喉,澀。
「去辦吧。」
裴昭退出書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的槐花落了一層。他走到角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戶,燈還亮著,但沒有翻紙的聲音,也沒有研墨的聲音。
安靜得不正常。
裴昭想起來,上回這種安靜是什麼時候。
是知墨齋那天晚上,殿下從廟會回來之後,在書房裡坐了整整兩個時辰沒出聲。那天裴昭進去添燈油的時候看到桌上攤著札記,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她喝茶的時候拇指擱在杯沿上。」
一句廢話。
但殿下把這句廢話寫進了一本跨越數年的暗中守護編年史里。
裴昭走出角門,把門帶上,心裡盤算著明天的差事。陶文淵好盯,陳詢也好查,唯獨第三條,侯府後院的事,得安排一個夠細心的人。
不是怕查不到,是怕查到了之後,殿下那張永遠恰到好處的臉上,會出現第二次不正常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