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九安把話說完,退到門邊站著。
書房裡四個人,顧懷遠靠在椅背上,顧晚寧坐在圓凳上,林氏站在顧懷遠身側,顧明軒兩手撐在膝蓋上往前探著身子。
「楊家是哪個楊家?」顧懷遠先問。
「國子監生員楊瑞懷,通州楊氏旁支,他親兄長叫楊正清,管著通州城南三處田莊。」孟九安答得利索。
「這三處田莊裡有一處跟永和四年軍屯改制的地界搭了邊,地契經過三次轉手。」
顧懷遠的拇指在椅子扶手上蹭了兩下。
「兵部右侍郎是誰的人?」
孟九安看了顧晚寧一眼。
顧晚寧開口。
「崔定安,在兵部待了十一年,明面上誰的陣營都不沾,但他的長子在工部,次子的媳婦是賢妃趙氏娘家遠房表侄女。繞了兩道彎,但彎彎繞繞拐下來還是三皇子的圈子。」
顧明軒的嘴巴張了一下。「你怎麼連人家兒媳婦的親戚都知道?」
「你在書院裡看書的時候我在看人。」
顧明軒把嘴閉上了。
顧懷遠沒管兄妹倆的插嘴,他的注意力在「通州」和「軍屯」這兩個詞上面。
「三月初九安從通州拿回來的賣方留底,是軍屯案最核心的一塊證據。三皇子這回要出牌,走的是軍屯這條線。」
顧懷遠把事情捋了一遍。「他手裡有什麼?」
「底契。」顧晚寧說。
「軍屯改制時的底契原件還在通州府衙的檔庫里,三皇子的人能拿到副本甚至能動原件。加上地方上的人證,只要通州那邊有幾個人咬死了說顧家強占過田地,御史就有彈劾的本錢了。」
「他的彈劾什麼時候來?」
「看兵部侍郎跟楊瑞懷今天談到什麼程度。」顧晚寧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楊瑞懷是個前台,崔定安是中轉,真正寫摺子遞摺子的一定是御史台的人。從準備人證到摺子成形,最短三天,最長五天。」
「五月底之前。」
「五月底之前。」
林氏在旁邊聽了半天,插了一句。「那咱們怎麼辦?拿著留底跟他們對,跟上回彈劾一樣打回去?」
顧晚寧搖頭。
「不一樣。」
屋裡安靜下來,燈芯跳了一下,火苗晃過一層陰影再穩住。
「上回三道彈劾,軍紀、軍餉、軍屯,咱們一道道翻,翻得乾乾淨淨,彈劾的人灰頭土臉,侯府聲名大振,皇上賜了匾。」
顧晚寧把前面的事一筆筆理清。「這一回再用一樣的打法,贏了之後呢?」
顧明軒眨了眨眼。「贏了不就完了嗎?」
「贏了,三皇子的人再彈劾,咱們再翻。翻一次皇上信一次,翻兩次皇上疑一次。」
顧懷遠的手停了。
林氏也不出聲了。
「皇上不怕臣子受冤枉,怕的是臣子太能幹。」顧晚寧把手擱在膝蓋上,手心朝下扣著。
「彈劾一次翻回去了,說明侯府有底氣;彈劾兩次還翻回去了,說明侯府手眼通天,什麼消息都捏著,什麼證據都備著,什麼棋都在別人落子之前就堵上了。」
「皇上會想,你顧懷遠在京城四年,連北方的游騎路線都知道,連賭坊夥計輪休幾號都清楚,這樣的人,你說他是忠臣,那他的忠到底打了幾折?」
這話說出來,書房裡的溫度涼了一截。
顧明軒的脊背直了起來。「妹妹的意思是,這回不翻?讓人彈劾了干挨著?」
「不是不翻,是翻法不同。」顧晚寧起身走了兩步,走到書桌旁邊站住,背對著書架上的燈。
「這一回要贏,但不能贏得漂亮。要贏得難看。」
「贏得難看?」顧明軒皺眉頭。
「對,贏得驕橫,贏得跋扈,贏得讓朝堂上的人覺得顧家上下都是一幫仗著軍功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
顧明軒站起來了。
「妹妹,你讓咱們家丟人?」
「是讓咱們家活。」
顧明軒的臉紅了一陣白了一陣,他看向父親,顧懷遠沒說話,手擱在扶手上沒動,眉目間的紋路比平時深了些。
林氏走到顧明軒旁邊,拉了他一下。「先聽你妹妹說完。」
顧晚寧轉過身來。
「自污。」她把這兩個字吐出來。
「皇上賜了忠毅傳家的匾,外面的賀客排了一整條巷子,今天安國公府送了東西,明天定國公要請客。照這個勢頭走下去,侯府用不了三個月就會被朝堂上的各路人馬拉扯成一面旗幟,不管咱們願不願意,都會被人歸到某一邊去。」
「歸到哪邊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覺得你歸了哪一邊。武將掌兵,文官結黨,一旦兩個沾上了邊,就是皇上睡不著覺的事。」
顧懷遠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聽懂了。
「所以你要咱們主動露出破綻。」
「對。」顧晚寧的聲音放低了半分。
「一個驕橫跋扈的武將世家,跟誰都不對付,在朝堂上得罪人不眨眼,憑軍功目中無人,走到哪裡拍桌子瞪眼睛。這種人家,皇上放心。」
「為什麼放心?」林氏問。
「因為這種人沒朋友。」顧懷遠替女兒答了。
「沒朋友的武將,只能靠皇帝,靠皇帝的人,皇帝用著順手,睡得踏實。」
書房裡沉默了好一陣子。
顧明軒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咱們顧家祖上幾輩人在北境拿命換回來的名聲,說丟就丟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名聲不是丟了,是換了個殼子放著。」顧晚寧看著他。
「里子不變,殼子髒一點,不打緊,前提是咱們家的人都還活著,活著才有名聲可言。」
顧明軒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他知道妹妹講的是道理,但道理歸道理,讓他一個在南山書院讀聖賢書的人去演一個跋扈公子,心裡那關過不去。
顧懷遠拍了下扶手。
「九安,你先下去,在外院守著。」
孟九安退了出去,門掩上。
「明軒。」顧懷遠開口。「你妹妹說的,你不服氣。」
「我……」
「你不服氣是對的,我也不舒坦。」顧懷遠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三步,回來。
「你爹在北境二十年,圖的不就是讓人說一聲顧家的兵打得硬、顧家的人站得直?現在讓我在朝堂上裝橫,我也膈應。」
他頓了一頓。
「但你妹妹有句話沒說錯,活著的人才有名聲。」
顧明軒低著頭,手撐在膝蓋上,指節收得很緊。
「這事急不了。」顧懷遠把目光轉向顧晚寧。
「你把完整的法子想清楚了,明天再說一遍,今晚讓你哥消化消化。」
顧晚寧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顧明軒在後面喊了一聲。「妹妹。」
她回頭。
「你到底是怎麼想到這些的?十三歲,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顧晚寧站在門檻上,燈光從身後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做過一場夢。」她說。「夢裡沒有人想自保的路。」
門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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