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榮安巷的喧鬧散了乾淨。
鎮北侯府門前的燈籠換了新的,照著那塊剛掛上去的紫檀金漆牌匾。
白日裡的賀客走得一個不剩,正廳里還擺著沒收完的半屋子賀禮,紅綢系在樑柱上,隨風左右搖擺。
顧晚寧站在知秋院的階下。
秋風穿過院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她看著那些紅綢。
前世這院子裡也掛過紅綢,那時她以為是好日子將近,後來才知那是裹屍布的底色,侯府滿門流放,那些紅綢被人扯爛了踩在泥里。
這種鮮艷的顏色,看久了總讓人覺得像血。
碧桃端著一盆溫水從廊下走過來,水盆擱在木架上碰出點響動。
「小姐洗洗睡吧。」她揉著肩膀,抱怨白天站得腿腳酸軟。
「今天前院鬧了一整天,奴婢這腿都跑去半條命了,來道賀的人那是踏破門檻。外頭的人都說,咱們侯府往後要在京城裡橫著走了。」
這種輕浮的話,平日裡說也就罷了。
這當口落進耳朵里,像敲響了一陣急促的喪鐘。
顧晚寧走過去把手浸進水裡。
水溫熱,她洗過帕子,擰乾水在臉頰上按了按,把多餘的疲倦壓住。
「這兩日約束院子裡的人,誰也不許出去亂嚼舌根。若有人問起皇上的賞賜,只說侯爺誠惶誠恐,閉門不便接客,別的不可多語。」
碧桃見她神色正經,收了笑臉點頭應下,端著水盆出去了。
顧晚寧沒睡,她換了件尋常的細棉布衣,隨意披了件薄斗篷,推開門往外走去。
前院書房還亮著燈。
顧懷遠沒睡,林氏也沒睡,林氏正坐在桌邊對著一張單子算帳記數。
顧晚寧敲門進去。
林氏抬頭招呼,指著小半桌的禮單說話。
「寧丫頭來得正好,今日這收的禮,比咱們往年加起來都多。老幾家武將的禮重,文官那邊的禮巧。你看安國公府這份,禮單上寫得很細,送來的點心更是京城裡有錢也買不著的貴重物。」
安國公府,二皇子的岳家。這家人一向自詡清貴。
顧晚寧看了一眼單子。
顧懷遠坐在書案後,端著茶盞沒喝,水面上泡著幾片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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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有心事。」顧晚寧拉了張圓凳坐下說。
林氏手裡的筆停住,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兒,識趣地合上帳本。
「你們爺倆聊,我去後頭看看庫房的鎖緊沒緊。」
門掩上。
顧懷遠把茶盞擱下,茶水灑了半圈落在桌面上。
「這塊匾。」他開口。
「燙手。」顧晚寧接了兩個字。
顧懷遠看她。
「你覺得燙。」
「看得到火光。」顧晚寧把斗篷的系帶鬆了些。
「皇上賜匾,外頭看著是莫大的恩寵,誰不想借恩寵的東風,底下的火旺得能把人燒瞎。」
顧懷遠站起來在書房裡踱步,軍靴踩在石磚上的聲音很有規律。
「北防的摺子批了,斥候線延長了一百二十里,軍道修繕也派了差。兵部那幾個今天在朝堂上灰頭土臉。」
他走到刀架前,手指在一把長刀的刀背上划過。
「皇上拿我當刀,去砍朝里那些文官的皮肉,順便敲打心懷鬼胎的人。」
「當刀要有卷刃的準備。」顧晚寧跟著思路講。
「木秀於林,以前侯府沒根基,別人只當是個空架子,踢走便是。如今這塊匾一掛,鎮北侯府就坐在了風口浪尖上,誰都想來試一試刀刃到底利不利。」
顧懷遠搖頭,他不是第一天混朝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他能看清八分。
顧晚寧手指按著膝蓋。
「武臣得用,文官眼紅,旁人會嫉妒。」她語氣平緩。
「皇上要把侯府架在火上,侯府就得乾脆利落地把水往自己身上潑。」
顧懷遠轉過身。
「皇上需要一把好用的刀,這把刀不能有自己做大的心思,還得招人恨。招人恨的刀用起來才順手,因為這把刀沒有朋友,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只能依靠握刀的人。」
顧晚寧細細剖析著這條帝王心術。
這幾句話一出,書房裡的空氣沉了數分。
前世鎮北侯府滿門被滅,就是敗在功高震主這幾個字上頭。
皇上的疑心一起,底下的人藉機一推,罪狀鋪陳開來便是死局。
顧懷遠停了步子坐回椅子裡。
「咱們不能一直贏,贏得太多會出事。」顧晚寧打破沉默。
「連著翻了彈劾案,插手了北防事務,斷了別人見不得光的財路,得了御賜的紫檀金字牌匾。」她一樁樁數起。
「件件算得准,步步走得對,侯府的人太聰明了,這麼聰明的一家人,掌控著北境的重兵,皇上會怎麼想。」
她直視父親的眼睛。
「皇上用咱們,也防咱們。」
「你的意思是要敗一局。」顧懷遠問。
「不能真敗,要贏得很狼狽,要落下話柄露怯,讓人看到咱們的弱點。」
自污,這一套也是兵法里的一環。
顧晚寧見顧懷遠思索不言,繼續點破。
「自保的套路無外乎貪財、縱容子弟胡為或者跋扈。」
「貪墨這事我不碰,明軒也是個守規矩的性子,成不了個揮金如土的二世祖。」
顧懷遠擺手拒絕,北境男兒的脾氣直,讓他為了自保去欺壓百姓強占良田,他做不到,更別提辱沒列祖列宗的名聲。
顧晚寧點頭,觸犯刑律那不叫自污,那叫遞柴火讓別人燒。
「換個路子。」她手指在桌面上敲兩下。
「張狂不可一世,得了皇上恩典便飄飄然,不把那些文官放在眼裡,跟朝臣動怒結怨,皇上看到你到處樹敵,便會覺得你沒法子拉幫結派,反倒安心。」
顧懷遠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沒回絕。
在朝堂上甩臉色得罪人,這事他能幹得出來。
門外傳來衣料摩擦和布鞋踩在石階上的響聲。
孟九安的聲音在外面亮起,「侯爺,外院有消息。」
「進。」
孟九安推門進來,看了一眼顧晚寧後抱拳行禮報訊。
「兵部右侍郎今兒下午在家私見了一個人,是個國子監生員,姓楊,這人有個親哥哥,在通州管著幾處莊子。」
顧晚寧跟顧懷遠對望。
通州,莊子。
三皇子出手了。
賭坊的事被連根拔起,蕭璟琰損失慘重,被逼到牆角的人絕不會按兵不動。
他把軍屯案重新翻出來作為殺招。
四月中旬該引爆的火藥桶被推遲,如今終究沒躲過去。
顧晚寧微微低頭,桌上的燈芯發出劈啪響聲,跳出一點微小的火星。
退避藏拙的戲本子,這就遞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