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午後。
三皇子的馬車從朱雀大街北段往東拐,走的是去兵部武選司的路線。
馬車是尋常的青帷車,不掛王旗,不帶儀仗,兩個隨從騎馬跟在左右,走得不快。
蕭璟琰坐在車裡,膝上攤著一冊兵部呈上來的武官考評副本,手裡捏著一柄玉骨摺扇,摺扇沒展開,扇骨在指間慢慢轉。
陳詢騎馬跟在車旁,嘴巴閉得死緊。
從朱雀大街拐到通濟街的時候,要經過榮安巷口。
這條路蕭璟琰走過不下幾十遍,通濟街是兵部官署所在的那條街,榮安巷在半道上,巷口那棵老槐樹他都認得。
但今天巷口不一樣了。
遠遠看過去,榮安巷口停了三四輛馬車,有幾個穿青衣的僕從在巷子外面候著。
再往裡看,侯府的正門前面站了兩撥客人,有進的有出的。
門上掛了一塊新匾。
蕭璟琰掀了一角車簾。
紫檀木框,金漆大字。
距離不算近,但蕭璟琰的眼力好,四個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忠毅傳家。
車簾的角被他攥著,布料在指間擰出了褶子。
御筆親書,紫檀金漆,掛在正門門楣上。
這塊匾的消息他昨天就知道了,宮裡的小福子遞出來的條子上寫得明白。
但紙上的字和親眼看到掛在門上,是兩碼事。
紙上寫的是「皇帝賜了匾」,眼睛看到的是滿京城的人排著隊往鎮北侯府送禮。
威遠伯的蜀錦、定國公的文房、翰林院的字畫,這些人有幾個是誠心來賀的?
他們來,是因為這塊匾證明了一件事,皇帝站在顧懷遠那一邊。
皇帝站在顧懷遠那一邊。
三個月前,自己的人遞了三道彈劾摺子,軍紀、軍餉、軍屯,三板斧砍下去,每一板都砍在了鎮北侯的痛處。
三個月後,彈劾翻了,賭坊塌了,賀先生死了,銀路斷了,帳被三法司翻了。
而顧懷遠的門上多了一塊金字匾額。
馬車碾過榮安巷口,蕭璟琰把車簾放下了。
手裡的玉骨摺扇被他捏著轉了半圈,轉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指用了個力,骨節繃緊。
「啪。」
扇骨從中間斷了,乾脆利落,半截扇骨帶著玉片掉在車板上,磕出一聲輕響。
另外半截留在他手裡,斷口參差著,玉碴扎進了拇指側面的肉里。
血珠子冒出來一顆,沿著拇指滑下去,滴在了膝上那冊武官考評的封皮上,洇開一個暗紅色的圈。
蕭璟琰低頭看了看那顆血珠。
他把斷掉的半截扇骨扔到車板上,拿袖口擦了一下拇指,血擦掉了,口子不深,很快就不流了。
陳詢在車外聽到了那聲響,他沒敢回頭,也沒敢問,但他的脊背僵了一陣才松回來。
跟了三皇子五年,他見過蕭璟琰砸硯台、摔茶盞、把一方端硯拍碎在桌上。
但那些都是在自己書房裡,關著門,砸完了收拾乾淨,第二天出門還是溫潤如玉的三殿下。
在外面折斷東西,五年來頭一回。
跟前三個月折的東西比起來,一柄摺扇不算什麼。
三萬兩私庫銀打了水漂,賭坊封了,當鋪懸了,賀先生死在了班房裡,孫福來被藏到了不知道哪個角落,三法司在查放貸的八個京官,查到哪一步誰也說不準。
銀路斷了三成,暗樁縮編了一半,月開支從一萬兩砍到了六千兩勉強撐著。
而顧懷遠得了一塊御筆親書的牌匾。
馬車走過了榮安巷口,拐上通濟街,蕭璟琰把車簾拉嚴實了。
「陳詢。」
「屬下在。」
「兵部武選司今天不去了,回府。」
「是。」
馬車掉了頭。
回到三皇子府的時候,天色還早,蕭璟琰進了書房,把門關上,吩咐任何人不許進來。
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白紙,白紙上什麼都沒寫。
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他也沒磨新的。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照在白紙上。
忠毅傳家。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半年前他的人第一次遞彈劾摺子的時候,他在這間書房裡喝著茶翻著棋譜,胸有成竹。
鎮北侯在京城沒根基、沒銀子、沒盟友,彈劾砸下去,他除了硬扛沒有第二條路。
硬扛扛不住。
這是他算好的。
北境的武將進了京城就是孤軍,朝堂上的博弈不比戰場上少一分兇險,但規則完全不一樣。
戰場上你有刀有兵就能打,朝堂上你得有人脈有銀子有信息差,顧懷遠一樣都沒有。
一樣都沒有的人,怎麼翻盤?
可他翻了。
軍紀彈劾,換防方略先做好了,軍餉彈劾,趙德發的口供畫好押了,軍屯彈劾,通州的賣方留底拿回來了。
三道彈劾三個節點,每一次都是侯府先走了一步。
先走一步不稀奇,稀奇的是每一步都走對了。
這不是武將的打法。
蕭璟琰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劃了一道。
他想到了一個人。
上元夜的燈會上,他遠遠看過一眼鎮北侯家的那位小姐,穿一件鵝黃色的小襖,跟在兄長後面走,看上去普普通通,跟京城裡千百個大家閨秀沒什麼兩樣。
那時候他沒在意。
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能做什麼?
但後來有些事不一樣了。
賭坊擠兌那件事,他的人查了半個月。
三路放風、三個生面孔、三句話,精確到賭坊夥計輪休日的前一天。
賀先生死了之後,錦香閣那邊也出了點小狀況,一個供貨商突然不跟錦香閣合作了,理由是「換了新東家」,但新東家是誰查不著。
一樁樁一件件,手法都乾淨,都是從內部瓦解,不動刀不見血不留字據。
這不是顧懷遠的風格。
顧懷遠打仗靠的是鋼刀和鐵騎,正面沖,硬碰硬。朝堂上他也是這個路子,彈劾來了就拿證據懟回去,一拳一拳的,不藏著。
但賭坊那一局不是拳頭。
那是針。
誰在用針?
蕭璟琰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拇指上那個被扇骨玉碴扎出來的小口子,口子已經結了薄薄的痂。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用針的人是誰,鎮北侯府今天的這塊牌匾,等於在京城所有人面前豎了一面旗。
旗豎起來了,打旗的人就有了鎧甲。
以後再動侯府,成本翻倍。
他拿起桌上那冊武官考評,封皮上的血漬幹了,暗紅變成了褐色。
他把那一頁撕掉揉成團丟進廢紙簍里,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陳詢在書房門外守了一整晚,聽到裡面翻紙的聲音一直沒停過。
翻到什麼時候停的他不知道,因為他靠在廊柱上打了個盹。
醒來的時候天快亮了,書房裡安安靜靜的,連燈都滅了。
他推門看了一眼,蕭璟琰趴在案上睡著了,手邊攤著寫滿了字的白紙,字太小他看不清,但最上面一行他認出來了。
就六個字。
「五月底,軍屯案。」
PS:三皇子的扇子碎了,心也碎了,但你們看到最後那六個字了嗎?「五月底,軍屯案。」呵,他還要搞事。想看顧晚寧怎麼接招的,【為愛發電】和【催更】砸過來!讓我有力氣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