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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巧言化解千斤撥,釜底抽薪反為用

2026-09-09 00:10:39 作者: 月月星瑤

  林氏坐在椅子上把帕子翻了個面,疊了疊又展開,手上的動作泄露了她心裡的焦躁。

  「您下回赴宴,大約什麼日子?」顧晚寧問。

  「六月初三,威遠伯夫人做東,請了一桌子人在她家新修的水榭里吃蟹黃酥。帖子三天前就下了,原本覺得沒什麼事,如今……」

  「如今正好。」

  林氏愣了一下。

  「正好?」

  「那天您去,那個趙家少奶奶八成還會到。她上回開了頭,嘗到甜頭了沒被人懟回去,第二回膽子只會更大。」

  「所以我去堵她?」

  「不堵。」顧晚寧的手指在圓凳扶手上敲了一下。「您去接她的話,順著她說。」

  林氏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順著?」

  「對方說我對三殿下有過心思,您不否認。」

  「你瘋了?」

  「娘,您聽我說完。」

  林氏的後背靠上了椅子,雙臂交叉,這個姿勢是她準備跟人犟嘴的前兆,但她忍住了。

  顧晚寧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天快黑了,榮安巷裡炊煙繞著屋脊往上走。

  「流言這種東西,怕的不是它說了什麼,怕的是當事人的反應。」她背對著林氏開口。「我跳出來說沒有,越描越黑。您跳出來說沒有,像是護犢子心虛。爹跳出來說沒有,堂堂鎮北侯跟市井流言較勁,身份往下掉三個檔。」

  「那就干看著?」

  「不干看著,換個法子。」顧晚寧轉過身來。「娘,六月初三那天,若有人再提這茬,您就這麼說。」

  她走到桌前,拉了張椅子在林氏對面坐下來,膝蓋差兩寸碰到林氏的裙擺。

  「第一句。」她豎了一根手指。「您笑著說,'這事兒啊,我倒是頭回從外人嘴裡聽說,不過細想想也不奇怪。'」

  林氏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第二句。」顧晚寧豎了第二根手指。「'我家寧丫頭今年才十三,前兩年更小,小姑娘嘛,誰小時候沒個仰慕的人?京城裡的皇子殿下們個頂個的出色,在宴席上遠遠瞧見了心裡頭覺得好,這有什麼稀罕?'」

  林氏的眉頭鬆了半分,但嘴還撅著。

  「第三句。」顧晚寧的第三根手指彎了彎。「'不過小孩子家的事,哪裡算得上什麼心思,三殿下那是何等人物,我們家一個武將的女兒哪裡夠得上。說句不怕您笑話的,寧丫頭在家連皇子的面都沒見過幾回,就是小女孩瞎想,當不得真。'」

  林氏的嘴巴合上了,又張開。

  「第四句。」顧晚寧的聲音輕了下來。「這句才是刀子。您端起茶杯,喝一口,再慢悠悠地說,'倒是聽說沈家那位妙音姑娘,跟三殿下走得近,那才叫真本事。一個庶出的姑娘,憑自個兒的能耐攀上了皇子,比我們家寧丫頭可厲害多了。'」

  林氏把帕子攥在手心裡,半天沒吭聲。

  書房裡只有窗縫裡漏進來的風聲和遠處巷子裡小販收攤的吆喝。

  「你是要我當著那幫太太的面夸沈妙音?」林氏的語氣里有一絲不甘。

  「不是誇她,是把她架到火上。」顧晚寧把手收回膝蓋上。「娘想想,這條流言是誰放的?沈妙音。她放流言的目的是什麼?把侯府跟三殿下的政治衝突降級成我的私怨,毀我名聲,順帶抽掉爹在朝堂上做事的信用。」

  「但她自己跟三殿下的關係呢?」顧晚寧食指點了一下桌面。「她一個尚書府的庶女,跟三殿下的關係在京城的太太圈子裡不是秘密,只是沒人捅到檯面上來。娘這一句話,是替她捅。」

  林氏的腦子終於轉過來了。

  「我說她厲害,是把她跟三殿下的事公開了。」

  「對。」

  「三殿下那邊會怎麼看?」

  「三殿下現在還在查侯府的幕僚呢,沈妙音的名字跟他綁在一塊被人在太太圈子裡傳,他不會高興。一個走暗棋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掀到明面上。」

  林氏把帕子擱在桌上,不攥了。

  「那些太太們會怎麼看我?」


  「您承認女兒小時候有過仰慕,態度坦然,不遮不掩,說得輕描淡寫。太太們會覺得,哦,原來就是小女孩的心思,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事。再一琢磨,連侯夫人自己都拿來當笑話講了,還有什麼好傳的?」

  「流言最怕兩樣東西。」顧晚寧伸出兩根手指。「一是當事人的坦然,二是比它更有趣的新話題。您後面接上沈妙音那一句,滿桌的太太嘴裡嚼的就不是我了,是沈家庶女勾搭皇子。哪個更有嚼頭,她們自己會挑。」

  林氏在椅子上坐直了,手擱在膝蓋上,拇指磨了兩下掌心。她不是笨人,只是平日在後宅里操心的都是柴米油鹽和人情走動,頭一回被拉到這種棋盤上來走棋,有些不適應。

  「行。」她拍了一下膝蓋。「六月初三我去。」

  「娘,還有幾個細節。」顧晚寧把她按回椅子上。「說第一句的時候要笑,不是苦笑,是那種'嗐,你們不說我還真忘了'的笑。說第二句的時候要搖頭,像是覺得自己女兒傻。說第三句的時候要自謙,聲音放低半截,讓旁邊的人覺得你在不好意思。第四句說沈妙音的時候,端杯子,蓋住嘴巴,聲音不大不小,讓三個人聽得清就夠了。」

  「你連端杯子都安排上了?」

  「茶杯擋嘴,是說悄悄話的姿態,太太們一看就知道這是私底下說的,不是當眾宣揚。越是私底下的話越可信,越可信傳得越快。」

  林氏盯著女兒的臉看了好一陣,燈光照在那張十三歲的面孔上。

  「寧兒,你這些東西……」她猶豫了一下。「你是從哪裡學的?」

  「書上看的。」

  「什麼書教這個?」

  「娘,您把那四句話背熟就行,別管書。」

  林氏哼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個頭。

  「你心裡苦不苦?」

  顧晚寧沒答這句話。她坐在圓凳上,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內側的彎月形胎記。

  「娘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事。」

  林氏走了。

  書房裡剩顧晚寧一個人。她把桌上的帕子疊好擱在桌角,起身去關窗。關窗的時候往院子裡看了一眼,門楣方向那塊紫檀金漆的牌匾在月光底下隱隱有一層反光。

  忠毅傳家。

  上輩子她死在流放路上的時候,腦子裡最後想的不是三皇子的背叛,是這四個字為什麼沒有出現在顧家的門楣上。

  這輩子有了。

  有了就得護住。

  她把窗戶合嚴實了,燈也不滅,在桌前坐下來,拿了一張紙,開始寫六月初三之後可能出現的每一種情況。

  寫到第三種的時候,碧桃端著宵夜進來了,一碟桂花糕加一碗紅棗湯。

  「小姐吃點東西再想事,餓著肚子傷身。」

  顧晚寧把筆擱下,夾了一塊桂花糕咬了半口。甜。

  「碧桃。」

  「在呢。」

  「你說一個人要是被人往臉上潑了一盆髒水,最聰明的做法是什麼?」

  碧桃歪著頭想了想。

  「擦乾淨?」

  「錯。」顧晚寧把剩下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是把水潑回去,但潑的時候笑著潑,讓旁邊看熱鬧的人分不清誰髒誰乾淨。分不清的時候,他們就懶得分了,這事兒也就過了。」

  碧桃聽得雲裡霧裡的,但她素來不追問小姐說的彎彎繞繞,收了碟子端著湯碗出去了。

  顧晚寧把紙上寫到一半的東西收進暗屜,吹了燈,躺在床上閉著眼。

  沈妙音。

  這個名字在她前世的記憶里是一根扎得很深的刺。庶出的女兒,嫡女的臉面,柔弱的皮囊底下裹著一副比誰都硬的骨頭。前世她嫁給三皇子做了側妃,後來在顧家覆滅的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顧晚寧至死也沒能查清楚。

  這輩子,她打算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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